“咚。”
“咚。”
“咚。”
敲击声从头顶传来，缓慢，粘滞，每一次落下都仿佛砸在人心尖上，震得天花板扑簌簌落下陈年的灰尘，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场细密的、污浊的雪。
林野和江湛同时屏住呼吸，仰头盯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声音传来的位置，似乎正在他们正上方，并且……在移动。从靠近门口的方向，一点一点，朝着房间中央，他们头顶的位置挪动。
江湛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着一片冰冷的警惕。他侧耳倾听着，受伤的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野则悄然挪动了位置，让自己背靠墙壁，侧对门口和天花板声音来源的方向，眼角余光能兼顾两者。他手里紧握着那支镇静剂，玻璃管被掌心的温度焐热，尖端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声音停住了。
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那永不疲倦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滴答”水声。
突然——
“嘻嘻……”
一声轻笑。
极其清晰，带着孩童般的稚气，却又空洞洞的，没有任何愉悦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不是从门外传来，也不是从走廊，而是……真真切切，从他们所在的这间病房里发出的！
声音来源飘忽不定，似乎近在耳边，又仿佛从墙角、床底、甚至是从他们自己身体里钻出来。
林野的寒毛瞬间炸起，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窜上后脑。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空荡的铁架床，翻倒的床头柜，散落的杂物，污渍斑斑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江湛的眼神也骤然变得锋利如刀，他缓缓转动脖颈，审视着房间，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张空荡荡的铁架床下。
那里比其他地方更暗，阴影浓得化不开。
“出来。”江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床下的阴影蠕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慢慢地从床底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穿着脏兮兮的、不合身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赤着脚，脚踝瘦得伶仃。他低着头，乱糟糟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苍白的下巴。
他爬出来后，就蹲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嘻嘻……”又是一声轻笑，从男孩低垂的头颅下方传来。
林野和江湛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任何看似无害的存在都可能致命。
男孩慢慢抬起了头。
头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张脸。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惨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野，嘴角慢慢向上扯开，露出一个僵硬而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和“修补师”脸上油彩画出的笑容不同，更像是肌肉强行牵动的结果，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哥哥……”男孩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同样空洞，“你也生病了吗？”
他没有看江湛，只盯着林野。
林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是谁？”
“我是小宇呀。”男孩歪了歪头，动作有些僵硬，“我一直住在这里。哥哥，你的味道……好奇怪。”他皱了皱小鼻子，像是在嗅着什么，“像……像外面的味道，又不像。你身上……有‘线’的味道。”
线？林野立刻联想到“修补师”和它手里的缝合线。难道是因为近距离接触过，沾染了气息？
“什么线？”江湛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硬，目光却紧紧锁住男孩。
小宇似乎这才注意到江湛，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江湛，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变成了一种茫然的、近乎麻木的表情。“黑黑的线……缝东西的线……很疼的线……”他喃喃着，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江湛受伤的左肩，“你也有线……断掉的线……在流血。”
江湛眼神一凝。
小宇又转向林野，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显得更加诡异：“哥哥，你想知道……为什么护士姐姐们晚上总在缝东西吗？”
“为什么？”林野顺着他的话问。
“因为……”小宇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明明隔得还有段距离，却给人一种他就在耳畔低语的错觉，“因为院长说，碎掉的东西，缝起来就好了。不听话的，缝起来就听话了。疼的，缝起来就不疼了。”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逻辑。
“院长在哪里？”江湛单刀直入。
小宇似乎被他的直接吓到，瑟缩了一下，又往林野的方向靠了靠，仿佛在寻求庇护。“院长……在很高的地方……有亮光的房间……有很多很多……瓶子。”
很高的地方，有亮光的房间，很多瓶子……听起来像是顶楼的院长办公室或者实验室。
“怎么上去？”林野放缓了语气。
小宇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恐惧：“上不去……楼梯会变……走廊会自己走……还有、还有会抓人的影子……”他忽然抱住头，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要上去……上去就回不来了……会被缝进墙里……像小雅姐姐一样……”
信息碎片化，但证实了前往顶楼的道路异常凶险，且可能存在空间扭曲或陷阱。
“你刚才，在上面干什么？”江湛指了指天花板，问出了关键问题。那敲击声和笑声，显然与这个神出鬼没的男孩有关。
小宇抬起头，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又换上了那种空洞的笑容：“我在和小雅姐姐玩捉迷藏呀！她藏在上面，我找不到她，就敲敲地板，告诉她我在这里。”他指了指天花板，“可是她一直不出来……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小雅姐姐？被缝进墙里？
林野和江湛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男孩的精神状态显然极不稳定，他的话真假难辨，但其中必然包含着这个恐怖医院的残酷真相。
就在这时，走廊外远远传来了那僵硬而整齐的“咔、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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