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白日文学
本书标签: 现代  邀请驻站 

《隙光》

白日文学

“我在等一个人,把我带回那人间去。”

“这时他出现了。” ———题记

“他们剥夺了我的快乐,我的生活,我的精神……我所拥有的一切。”我一边操控游戏角色,一边回答身旁人的问题。

“你觉得你患病的原因是什么?”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问道。

“大概要从我有点狗血的身世说起。”我紧盯着电脑屏幕上大写的“失败”二字,最终还是垂下了头,转着椅子面向眼前的人,却没有抬头。

我是个孤儿,年幼时被一位贵妇收养,为了当她和怀有身孕的小三做抗争的资本。

她对我并不好,把我打扮的光鲜亮丽,带着我同她丈夫出席宴会,却在背后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一切。

去学校,去特长班,去酒店……每天,我只有4个小时睡眠时间,如果哪个地方做的不好,她甚至会把我锁起来不给我饭吃,心情不好了还会叫下人拿出皮鞭…

我没有往下说。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不久前,我按照她定的规矩每月接受一次体检———大概是为了确保我活着?

那位私人医生的话我至今还记得:“没有生命危险,但非常需要休息,还有,他疑患中度抑郁。”

其实我得知之后并不惊讶,甚至有些轻松就像濒临溺死的人突然被哺给了一口空气。

我以为她会放过我的,但是我想错了。

因为疾病,我被允许休养一段时间,但她也不想让这些年来在我身上砸的钱付之东流,一直筹备着给我治病的事。

“你是第二个心理医生了。”我慢慢地说,“之前那个她看治疗那么长时间都没有效果就辞退了,”我又把头低了低,“其实不怪他的,明明是我的问题。”想到这,又很轻地笑了一下,“她大概已经开始找她的下一个'儿子'了吧……也是为难她了,还要找个年纪不小的。”

我抬头看向拉上窗帘的窗户,喃喃自语:“那么我会何去何从呢?”

那个坐我对面的医生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顿了一下,而后坚定地说:“我会治好你的。”

闻言,我回过头看他。这是我第一次仔细观察他,令我的意外的是,他很英俊。黑色的头发因为他低头记录的动作垂落下来,配上金丝眼镜和自带清冷气场的白大褂。

啧。

窗帘没有拉严,使得窗外的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照了进来,好巧不巧地打在了他的眼镜上。金属质地的镜框反射光线,又落在了我眼里。

我觉得刺眼,偏过头避开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在作祟。

“你想怎么治随便。”说完,我又不顾他继续转过头打游戏去了。

他坐在一边看了我一会后,悄悄的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还没有起床,突然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养父母周五就一起出差去了,这几周都是我一人在家,我很难猜到谁会在这时候叨扰。

于是在我从猫眼里看到许谙的身影时,我非常惊讶。

“医生?不是说每周六来治疗吗?”问完后,我沉默地站在了门口,并没有放他进来的意思,同时希望他的出现是因为记错了时间……虽然我们昨天才见面。

“以后我会经常来的,为了让你早日康复。”他推了一下眼镜,认真地说。

“那倒也不必。”我有点烦躁,这人看不出我在下逐客令吗?

“先生,你误会了,我才是医生,而你是患者。医生难道要患者教怎样治病吗?如果你不想痊愈,辞退我便是,但既然我接受委托治好你,就一定会尽力治好你——按我的方法。”听了他强势的反驳,我一时哑口无言,最后只得点头同意,侧身让开。

他满意了,又恢复到初见时安静冷淡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姓许,叫许谙,你的心理医生,请多指教。”他走进房子坐在了沙发上,而后示意我也坐下。

“顾程,回顾,旅程。多指教。”我没有理会他的示意,想要走进卧室继续睡觉。

他把我拦住了。

“嗜睡且时间较长是抑郁症的表现,以后你要减少睡眠时间。”

我停下脚步。

“那你要我做什么?服药吗?拿来便是,吃完我再睡。”我皱着眉说。

“先不服药,今天咱们聊聊天。”

……?

“聊……天?询问病情?你昨天问过了。”我眉头皱的更深了。

“像朋友那样,聊聊天。”他对我的表现视若无睹,继而平淡地补充。

我真是没听说过谁见过面说几句话就算朋友了,还是医生与患者之间。

“行吧,你聊什么?”

……

送走他时我还很恍惚,因为长期以来积压在我心上的某些东西突然就轻了,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捂着胸口,回想着他的每一句话。

“你出去吃过饭吗?……不是大饭店,是那种小餐馆,有面馆,烧烤店,火锅店……”

“在氤氲着热气的汤面碗里淋几勺肉酱和米醋,嗯,这大概就是烟火气的味道吧。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试试。”他说这话时带着笑。

“或是在清明节去一趟烈士陵园,感受严肃沉重的氛围。如果你愿意,请陪我再去一趟旁边的古墓,那里躺着我的母亲。”他的语气变得伤感,脸上也泛起悲伤之色。

“你去过隔壁市的枫海栈道吗?那里道边栽满了枫树,另一侧靠江,秋天的时候,风一跑来,枫叶就落在栈道上,还有几片飘到江面。我觉得很浪漫…”这时又换成了憧憬的神情。

……

大部分时间都在他在说,而我在听,慢慢的从起初的不在意变得认真起来。

令我惊讶的是,他每说一个地方都会说以后要带我去。

有点感动,但很遗憾。就把它当一个美好的幻想吧。

就像这样聊了几天,直到他说出要领我出去。

我看着拉开了一半的窗帘以及外边大亮的天光,心里泛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于是说出了这几天来我对他说的最坚决的话:“我不去。”

他愣了一下,而后说:“好吧。”

我很感谢他对我的理解,我知道在他这几天的“情绪安抚法”治疗(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下,我开始有所好转,但给我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不足以让我进一步适应。

我们交换了微信,同时约定好当我想走出去的时候告诉他。

转折就发生在当天晚上,我发病了。

脑子里充满了我所遭遇的不尽人意的一切。

当我拿着小刀置于手腕上方2mm处,正准备切下去时,又突然感到不甘心,开始挣扎。

我又不太想死了。

我开始回忆人生中的高兴事,其中绝大部分是他这两天和我的谈话。

我用这些少得可怜的光与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抗衡,拿着小刀的手几次抬起又放下,在最后我用力将它甩开时,我已是满头大汗。

“我用了一个小时在自杀与否间徘徊,不过很庆幸,没死成。”

“我想出去看看。”

刚从浴室里出来的许谙看到手机振动了两下,拿起来看后眉头几乎是立刻就皱起来,而后慢慢松开。

看到最后一句时,他终于露出了完全放松的表情。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包括他说的小饭馆,电影院,商场,公墓…我们并肩走在枫海栈道上,细数落叶知秋;我们一起坐在划艇上,静看水波荡漾…

他兑现了他的承诺,不知不觉,他在我心里的地位也抬高许多。

在栈道上漫步时,我视线不经意略过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甚至想一直这样下去……而后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对他究竟是抱有怎样的感情。

但是我想,我不配的。

我真正痊愈那天,他送了我一张枫叶书签和一瓶红色万寿菊的永生花,“致我们在秋天的相遇,同时庆祝你在这时痊愈……”顿了一下后,“祝你长寿安康。”他笑着说,眼中是明媚的笑意,一如既往又似乎还夹杂着其他的什么。

我却感到有点悲伤。

养母回来了,带着一个比我大一岁的男孩。

我知道我该走了,于是没有多留。

临走前,她给了我五十万,抛去过去不谈,我很感谢她。

祝她好运。

我拎着行李站在街角,一时坠入了深深的孤独感和慌乱:我该何去何从?

转念又想到我卑微的喜欢,更觉悲伤,忍不住蹲在花坛旁边,无声抽泣。

老天也不待见我,不一会天就下起了小雨。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雨滴就顺势滴进眼睛,我深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入目却不是灰暗的天色,而是一把浅青色的伞面,和一张倒着的熟悉的脸。

“我来接你回家了。”他笑着说,眼里带着泪花。

一丝微弱的光从云缝里钻出来,轻轻降落在他身上。

———多年后

我起床,走到窗户那里,一边拉窗帘一边背对着床上的人说:“起床了。”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和煦。

我转过头,看着阳光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洒,那光对刚起床的我来说甚至有点刺眼。

却没有躲开,而是看着床上的许谙揉着惺忪的睡眼,无声地扬起了嘴角。

“早安,许谙。”

他也笑了,“安程,早安。”

安定的安,旅程的程。

“那时的我在等一个人,带我回到那人间去。”

“这时他出现了,就像是从灰暗墙壁的缝隙里透出的一束光。”

“这就够了。 ”

 ——《抑郁症的表现及治疗【附访谈】》

心理学教授许谙、安程 著

(完)

上一章 《病态》 白日文学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