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遗落在人间后又找回的星光。”
——题记
记忆里我患过一次很长很长的感冒。
我不喜欢生病,但也讨厌吃药。非—常—讨厌。理所应当地,我看着手里的感冒药,不屑地丢了回去。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用担心传染给谁,想不吃药就不吃,应该算是庆幸的吧(苦笑)。
躺在床上,用手挡住灯光,自嘲着想:我可真是个怪人。
可我就是不喜欢啊。
周末,我那名存实亡的室友(也算半个朋友),拉我去医院…追人?
“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gay在想什么,”带着口罩站在医院门前时,我对他说,“一会不见,你又从哪找的做梦对象?”
叶年拉下口罩,神秘地笑了,“从隔壁去市医院实习的医学院姐妹那里听说的,这里有个特帅的年轻医生,耳鼻咽喉科的。”说着,他又傻笑了几声,接着故作严肃着跟我说,“虽然你不在学校住,但至少消息不能落后啊。”
我翻了个白眼,“这种消息我没必要知道吧…还有,你要追人,叫我干什么?”“这不是让你帮我撑场子嘛,没人陪我也怂啊。”“。。。出息。”“那是。”
“要挂专家门诊吧,你知道他叫什么吗?”我问到。
叶年几乎立马反应过来,“帅哥的名字必须知道啊,他叫…沈柟之。”
几乎是一震,我颤抖着问:“沈什么?”“沈柟之啊,怎么了?你认识?”“哪个nan哪个zhi?”“唔…木冉柟,之子于归的之……你真的认识?”
“不认识,同名罢了。”眼里的星光黯淡下来,同时又自嘲着想:不可能是他的,现在的他,肯定在繁华京城的知名医科大学里做着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懂的医学研究,那样耀眼而前程似锦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己停滞不前,待在这个小城市的。
年少时的惊鸿相遇,到底还是以一种匆忙而遗憾的方式收了尾,携着我倥偬的高中岁月。
我从回忆中走出,不知第几次告诉自己:人要向前看啊。
“走吧,没事了。”说罢,我带头走进了医院。
很幸运,今天来找这位沈医生的人并不多,我们很快就排到了。进去之前,我看见叶年这怂货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不禁嗤道,“没出息。”
大概是为了报复我,叶年直接对着半开半掩的诊室门就把我推了进去,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我撑开门冲了进来,看到了坐在办公桌上的那个人。
“先生,请不要在…”那人从摆满了文件的桌上抬头看过来,金丝眼镜下的眼眸写满了冷漠疏远,如一汪冰凉的湖水,却在看清来人时荡起了涟漪,但也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戴着口罩和眼镜,我看不出他的全脸,却从那极其熟悉的脸型与眼睛中推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结论。
“不要在医院里打闹。”那人操着冷淡的嗓音说到。
打…打闹?
空气一时间安静极了。
叶年这时走了进来,大概是我的错觉吧,感觉沈医生那边的空气更冷了。
“哈哈…额…抱歉沈医生,是…是这样的,额…我…我朋友他生了病,请…请你帮忙看一下。”叶年说到。
“什…”我难以置信地在沈柟之看不见的地方瞪着他,正要开口,却收到了叶年类似于拜托的无辜眼神。
无奈之下,我只好转过身坐下来面对命运,“医生,最近我的咽喉总是很痛,请你帮我看一下,有劳了。”一想到面前的这个人可能是熟人,我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用压舌板检查了一下我的喉部后 他又问了我几个问题,问完之后,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倏尔,眼前人轻笑了一下,说,“先生,只是轻度感冒而已,不必那么紧张,我给你开几样药就可以了。”
我当然知道只是感冒了…心里暗道。
开好药后,他直起身,“那么…额…”“我姓于。”“于先生,可以走了。”不敢抬头,我只好低头看写着药物名称的单子,却也因此没有看到那人眼里闪过的一抹精光。
带着叶年走到门口时,他又突然叫住我,“于归?是你吗?”
我一窒,停住了脚步,想到:果然啊。
四年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南栀。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他母亲的后面,女人温柔地向我们打招呼,表明自己是新来的邻居,请我们家多多关照。说着,把自己身后的少年推上前来。他戴着金丝眼镜,眉眼温和,嘴角微扬,身形纤长却不显得柔弱,肌肉分部的恰到好处,竟是比他母亲还要高上半个头,看起来正如他的名字一般美好。
南栀,柟之。
当他向我伸出他修长的手时,一直正常工作了17年的心脏不知为何突然漏跳了两拍。那时年少不知缘故,直到后来回想起来才明白。
一时间,我呆愣住了。
他又在我眼前晃了晃手,笑着说:“你好,我叫沈南栀。南方的南,栀子的栀。”
“啊,你好,我叫于归…之子于归的于归。”“看来我们的名字很有缘分啊。”他又笑了。“确…确实。”我红着脸说。
这是我们的初见。
时光回到当下,被他叫住后,我迟迟没有回头。
“看来是了,”说着,他苦笑了一声 接着问,“多久了?”
“嗯?”“感冒多久了?”“……不到一个月。”
“欸…”他叹气后又轻笑,“这都什么事啊。”语气是轻松的。
但当我抬头时,分明地看到那人红了眼眶。
四年前———
“于归!你又不吃药,这样病怎么可能好?”母亲呵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只好一边拿出感冒药,一边答“我忘了嘛…我记性不太好,您知道的。”“嘿你这孩子…”
门铃响了。
“来啦来啦———诶?沈南栀?”看清来人后,我有点疑惑,这么晚了,他来我家干嘛?“怎么,不欢迎我?”他凑到我耳边说。“欢…欢迎。”我又红了脸。“小南来啦,快快快,坐沙发上等着,饭马上就好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再次传来。
沈南栀看着我疑惑的眼神,第不知道几次笑了,说:“我爸妈出差了,今晚在你们家借住,顺便蹭个饭。”说罢,又眨了眨眼。
他真爱笑啊。
吃饭时,母亲又数落起我总是忘记吃药的事,我第不知道几次红了脸,小声说:“妈,有人在呢。”“噗,没事,阿姨,我以后也帮你督促小鱼吃药。”沈南栀这时也掺和进来。
小鱼是我的小名,啧,瞧瞧,这才几天啊,这厮就和我妈处好关系了,连我小名都叫上了。
那时多好啊。那时的我还只是单纯地总是忘记吃药,而不是现在———
“于归,对不起啊,我食言了。”他红着眼眶继续说,“我回去向亲戚家打听你的下落时,得知你一成年就搬走了,连,连一句话都没留。”他哽咽了。
“嗯,我…成年了,也不好麻烦人家,非亲非故的。”该死,我的情绪也有些收不住了。
“那你为什么连你去哪了都不说?你知道为了找你,我反复向周围人打听才得知你还留在这个城市。为了找你,我一毕业就回来,到大学附近的医院实习。为了找你,我反复换医院,就为了确认你的学校。为了找你…”他没有再说下去,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为了找你,我放弃了我想做一名医学研究者的梦想。'
我没有立场也不敢细想他这么做的原因,我想到的答案太荒谬但也太诱人,我害怕当真后却发现事与愿违时我会崩溃——我没有面对的勇气。
“但明明是你食言在先的啊!说什么以后都陪着我,和我吃饭,同我上学,提醒我吃药———”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觉得可笑。
我有什么立场指责他呢?他是我的什么人呢?我的事和他,明明没有丝毫关系……可为什么,在我得知最后一个能提醒我吃药的他也离我而去后,心那么痛呢?
三年前———
在得知父母出车祸双亡的消息后,我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我凭最后一口气敲响了隔壁的门,看到开门的人后,我一下子失去知觉,瘫倒在那人的怀里。
我在医院醒来,沈南栀的父母都来安慰我,说着他们会扶养我,把我当成他们的孩子之类的话。沈家夫妇是很善良的人,在后来的生活中我也深刻体会到了,但那时我被巨大的失真感和悲痛淹没,连感激都来不及第一时间表达,只能失神地轻声说:“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吗…”
夫妇二人出去了,但沈南栀却在此时进来了。
“想哭就哭吧。”他轻轻的说。再也绷不住,我埋在他肩膀里失声痛哭。
“小鱼,以后我和你吃饭,同你上学,提醒你吃药,我会照顾你,陪着你的……连着叔叔阿姨的份对你好…”说着,他也哭了。
在之后的相处时光里,我和沈家人相处的很融洽,沈家确实待我不薄,把我转到沈南栀的高中,成为了他的学弟。那年,我18岁,高二。他19岁,高三。
然而这样安详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我偶然间听到了沈家夫妇和家里的通话,貌似是他们家族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他们一家人回去接手处理。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感到不安起来。
果然,没有几天,夫妇二人就向我表达歉意,说他们要回家族那边处理事务,并要把我托付给同样住在这边的沈南栀的小姨,且要把我父母的遗产全部交还给我。在我表示要将遗产中的一部分给他们时,二人温柔而坚决地拒绝了。“你父母是很好的人,在我和南栀刚搬来而南栀爸爸在国外出差时帮了我们母子俩很多。现在,算是我们沈家对他们的报答吧。”沈南栀的父亲在旁边点头。
但是那天,我始终没见到沈南栀的身影。
最后一个提醒我吃药的人也走了。我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沈南栀的小姨沈婷是个不婚主义的摄影师,她对我也很好,却由于工作原因没有时间了解我,便以为我天性沉默寡言。
直到有一天,沈婷出差不在家,我意外发现自己感冒了,这是出事以来我患过的第一次感冒。我望着医药箱出神,随即陷入了病态,发疯一般一片片吞感冒药片,吞到第四片时呛到了,这才清醒下来。舌头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苦味,我抹了一把脸,发现手里一片水渍。
我哭了。
原来药这么苦啊。
“小姨,”我冷着嗓音给沈婷打电话。“嗯?小于怎么啦?”“抱歉,我把家里的感冒药吃完了。”“没事没事,等我再买哈。”“谢谢小姨,不过不用了,我病好了。”“啊…好。”
我说谎了。
从那以后,我厌恶起了吃药。因为,提醒我吃药的人都不在了。
这大概是一种病态吧。
“于归,我们重来一次,再也不分开,好吗?”恍惚间,我听到他这样问我。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嗯。”
到底还是喜欢的啊。
很多年后———
“沈大教授,下班啦?”
“嗯,研究任务大部分弄完了,明天还要收个尾。”
“这么急是要去哪啊?”同事促狭着问。
沈柟之掩住嘴角笑意,故作冷淡:“回家,找内人。”
“啧啧啧,还内人。。。”同事嗤笑着走开了。
回到家。
听见开门声,我立马放下笔记本电脑跑向门口,“欢迎回家~”
“嗯。”他笑着答,一如既往。“今天这么热情啊?”
“当然,新书快完结了!可以休息一会了~”
“既然快放假了,咱们做点什么?”他低下头,嘴唇离我很近,呼出的热气扑到我的脸上。
我红了脸,而后突然跑回沙发捡起笔记本电脑,在已经写完的草稿结尾打了一行字。
然后和他相拥着走进浴室。
浴室的水声不绝于耳。
无人的卧室里,风略过窗帘,带起一阵轻响。
厨房整洁干净,冰箱里的食材码的整整齐齐。
客厅的电视机还播放着我写文时看的电影。
窗外星光璀璨,万家灯火。
笔记本的屏幕还没有黑,上面的最后一行字是:
“他是我遗落在人间后又找回的星光。”
往后余生,皆是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