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下） 宿命重逢

我没说话，只瞪圆了眼睛瞧着她。

葭暮婷顿了片刻，似乎对我这副表情有些诧异，半晌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那段时间一直在打听双生祥瑞的事，有年长些的花仙嘲笑我目光狭隘，让我去看看那个‘蝶韵美樱预言’中的光明之子。然后我就遇到了你，你当时被一群女仆和骑士团簇拥着，就那样开开心心地穿梭在美丽国的大街小巷……”

蝶韵美樱是年轻有为的初代光明女神，也是花梦蝶仙境新纪元的开辟者。而“蝶韵美樱预言”，也就是将我定义为“光明之子”的那个，令无数美梦花仙深信不疑的预言。

破晓之时，曙光降临，那个提前带来曙光的孩子将是光明女神降临世界的化身，以光之名为世界带来希望。她的身上将带有象征光明女神的符号，她将是继光明女神后首个与之拥有同一个生辰守护花的花仙，她将传承女神先祖的诏谕，带来最灿烂的光明与爱。

我与这份预言的内容完全吻合，有着和初代女神相似的长相，一样的金色渐变至淡粉色的长发和黑色的眼眸，以及同样的生辰守护花“奥萝拉”。我出生的那个凌晨，朝阳提前升起，大量纷飞的蝴蝶向着梦蝶花园飞过去，围绕在襁褓中的我和迎接我诞生的母后身边，仿佛一场独特的“朝圣”。我也因此得到了整个世界的关注，作为“光明之子”被捧上天际。

最初的我一度沉浸在这样的荣光之中，满心欢喜地接受着他们的爱与信仰，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直到小蝶梦结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蝶梦结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却意外是个很早熟，心思也很多的女孩。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对我说，光明之子要承担好多好多的责任，而我被给予的所有爱和幸福都是建立在这份责任上的。

我最初并不理解这些，甚至觉得她莫名其妙，但随着我一点点的成长，一点点形成自己的三观，我终于还是理解了蝶梦结说过的话。责任和使命才是这一切的根本，至于被全世界爱着的幸福的公主生活，原本就是精心包装着这一切的华美的糖衣外壳，目的就是让我心甘情愿的接受“世界用爱笼罩我，我也应当用爱回报世界”的逻辑理念。

从那时起，我感受到“光明之子”这个名号带来的压抑，我开始恐惧这一切，这个世界对我的确太好，好到我没有不回报它的理由。但这份好又令我觉得沉重，它清醒的提醒着我，我背负着光明的宿命，而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基于此。如此一来，过去深信不疑的信仰被推翻，我便自私地想要退缩，但我骨子里的道德观却又驱动着我向着光明和爱的方向前进过去。就这样走到今天，我便一直一直迷茫着，摇摆不定着，不知该怎么办了。

突然想起来，最初与葭暮婷相遇的时候，我还是那个乐观又对世界充满期待的小女孩的。

如果她看到如今这样懦弱又畏惧宿命，总想要逃避这一切却又总是犹豫不决的我，她会觉得失望吗……

我不愿继续想下去，沉默着将脸扭到一边，逃开了葭暮婷投来的目光。

葭暮婷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失态，慌忙将头转回来，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啊……”葭暮婷顿了顿，“不过后来，好像就不怎么听你提起这些了吧。”

“毕竟长大了嘛。”我打着哈哈，有些心虚地搪塞过去，“长大了，要考虑的也多了，也就不怎么愿意把那些东西拿出来高调宣传了。”

有些东西果然还是不敢说出来。

“是啊，差点忘了，我们都长大了……”葭暮婷一时愣住，“时间总是会改变很多事。”

随后我们都突然安静下来，空气仿佛也在一瞬间凝滞。

“不过有的东西也确实值得被改变。”半晌，葭暮婷似是想到了什么，回过神朝我微微一笑，“就像我当年如果没有去美丽国的话，也不会遇到你。”

这话如闪电般击中我的心灵，我莫名地怔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感谢当年愿意多走一步的自己，也要感谢那个为路边流浪的我买小点心的你。”葭暮婷低眉，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面颊也不自觉地泛起浅浅的红晕，“那次分开之后，我真的很期待能与你再次重逢，想看到你的样子，想看到我们未来的样子。”

“直到刚刚我写信的时候也还在想……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应该都会变化很大吧，大到那种彼此认不出来的程度。”

葭暮婷自顾自的喃喃到这里，突然像是坚定了什么，她再次看向我，眼神是不同于之前的决意：“不过，我现在已经想通了。”

“怎么说？”我隐约感觉到葭暮婷在向我递台阶，赶忙打起精神，面上含着笑接住她的话。

“既然已经决定了与你重逢，那么不管是怎样的结果，我都会接受的。”

她的声音似温柔似潺潺溪流，我凝神听着，分明感受到心脏一瞬的震颤，瞳孔也随之一下子变得溜圆了。

“其实刚才你停顿的那一下我就猜到了，你对于光明之子这种事的态度其实也变化了吧。”葭暮婷一手托腮，半歪着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是被爱与责任是等价交换的，世人向他们所期望的那个人输入多大的爱，自然就会期望那个人输出以多大的责任。你也是，我那个妹妹也是，还有与我妹妹同为祥瑞的，那位冰雪国的公主，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终于察觉到了她先前那些话的含义——原来她早就从我们的聊天中听出了我这些年的变化。

她注意到了我如今的自卑，在试图用她自己的方式引导我。

我依旧闭口不言，算是对她那番话的一种默许。

“不过，被命运选中的人也有权拥有自己的选择嘛！”葭暮婷的语调里忽然带了些不合气质的俏皮，但那份少女般的俏皮又转瞬即逝，“我之前应该没有跟你提过来着……在我回去后不到一百年，小妹就搬去吟倾园和另一位祥瑞公主住了，之后也很少回浪花国。虽然不知道浪花国内还有没有继续要求她履行祥瑞职责，但至少，她也算是选择了她自己想走的路吧。”

“我想，或许你也可以多看看，选择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葭暮婷盯着我的双眼，似乎在从中寻找着什么。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如果是我，我会想走怎样的路？随着世界的期冀走向命运吗？还是与这份命运背道而驰。

“我不知道……”

我下意识地答着，声音轻得像不属于我自己。

这个岔路口，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走，或许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为之迷茫下去。

“不知道也没关系，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思考。”葭暮婷错开与我相对的眼神，顿了片刻，语气里更添了一份严肃与认真，“不过，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毕竟，你曾是身陷迷途的我奔向希望的锚点，那么不管过去多久，也依旧会是。”

我的大脑不知怎的竟陷入一时的停滞，在脱口而出一句“谢谢”过后，我们之间便又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我低下头，只觉得脸颊热热的，我轻轻地用双手揉着脸颊，尝试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尴尬，但我又分明感觉到，心底里涌着一股温和的，直抵心灵至深处的暖流。

曾经在她最固执好强的时候，我的出现改变了她，带给了她新的信仰，让她坚定了自己后面想走的路。而如今在我为宿命陷入迷茫的时候，她又出现在我面前，引导我，抚慰我，给予我温暖的支持和鼓励。

不管她这是出于什么，这对现在的我而言都已经足够了。

“真是的，怎么突然聊起这么严肃的事了。”葭暮婷看上去被我呆滞的反应逗得咯咯直笑，“我们还是吃饭吧，久别重逢的时刻本来应该是快乐的才对呀。”

我也跟着她笑了几声，大概是习惯性的捧场吧。但我后面还是注视着她的眼眸，认认真真地再次回答了她：“不过我还是会考虑的。”

“其实不考虑也可以呀。”葭暮婷扒拉着盘子中的菜肴，半开玩笑似的回应，“如果一直想不出来的话，有的时候，顺其自然也很好。”

我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啊，我们曾经为对方带来的已经成为不可撼动的回忆，至于未来的事，就交给接下来的我们去书写吧。

“好了，今晚不许再提这些沉重的事了。”葭暮婷一边说一边为我夹菜，“刚才讲到哪里了来着……噢对，好像提到我妹妹搬去吟倾园住了吧。”

“吟倾园？”我这才注意到这个陌生的词眼。

葭暮婷分明愣了一下，紧接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得眉眼弯弯：“刚刚好像忘记介绍了，吟倾园是冰雪国那位祥瑞公主所住的地方啦。与小妹早年的能力低弱不同，那位公主似乎是从小展露高天赋的那种，就像你一样。”

“我？我小时候天赋很高吗？”我呆呆地指了指自己，脑内快速翻阅起往事，但却一时只搜索到一片空白，“倒也还好吧，应该算是王室里中规中矩的那种啦，毕竟还有那么多比我优秀的姐妹们在呢。”

“诶，原来大国的王室都这么厉害吗！我一直以为你应该算是天赋比较高的那一类。”葭暮婷表现出一副十分诧异的样子，表情夸张得有点好笑，但很快又开玩笑似的将话说了过去，“不过至少……我觉得天赋应该比我高了啦。像我这种才比较平庸的吧！”

“哪里的话！”我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反驳了回去，“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哪里？这可是花舞梦学院哎！能进入花舞梦学院的话，说明你原本就很优秀呀。”

葭暮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嘛，谢谢……不过这应该也足够说明你同样很优秀吧！你看，你现在不也是在花舞梦学院嘛。”

“还好啦还好啦，多少还是有点运气成分在的。”想到入学考试上被蓝晴雪打得落花流水的样子，我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但至少结果也算是好的啦。诶诶，说起来我记得你那个妹妹应该和我同岁吧，那她也会来花舞梦学院上学吗？”

“应该会来的吧。”葭暮婷低眉思索着，“你们入学考试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她了，她和那个冰雪国的公主在一起，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呢。并且，小妹的魔法能力后来也得到了觉醒，我猜……她和另一位公主应该都会通过入学考试了吧。”

“所以，现在是变成很厉害的妹妹了吧。”我打趣她，“那换作现在强大的妹妹的话，你还会觉得不甘吗？”

“无所谓啦，我们现在都有了各自想走的路，况且，我现在也已经不会再嫉妒她了。”葭暮婷侧眸，望着天边愈发明亮的月，眸子里是一种不同于她气质的坚毅，“毕竟，我迟早会向这世界证明，我葭暮婷绝不输给任何人。”

“其实，不需要向世界证明，”我微笑着纠正她，“因为我知道，你从来都是最努力的那个。而你现在身在花舞梦学院，就是最好的证明。”

葭暮婷听到我的话，懵懵地看向我。两双眼睛对视的刹那，我们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那一刻，久别重逢所有的紧张感被彻底抹消，我们仿佛终于破开了长久分离带来的厚障壁，又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段最纯真美好的岁月。

……

我与葭暮婷从那家店离开时已经很晚了。她一直将我送到我们花组的寝室区大门前，我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所以你这样送我回来，再回阳组真的不会绕远吗？”我迟疑地看向葭暮婷。

“刚好顺路啦。”葭暮婷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小路，“往那个方向走，过了云组就是我们阳组，回去也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嗯。路上注意安全。”

葭暮婷点点头，向我挥手告别了。我站在大门口，久久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夜色中彻底看不见，这才转身向着寝室的方向走过去。

一路上，我回味着与葭暮婷重逢后的一切，一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充实和清明，许久以来的光明之子的心结，仿佛在今夜彻底的，被刷的一下子解开了。

或许，我也是时候该调整心态了，只将目光停留在一点难辨真假的预言上果然还是过于狭隘，就像葭暮婷刚刚说过的，我们都该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路走得远了，才能见多识广。

那么我接下来走出的第一步路，就从这花舞梦学院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