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上） 宿命重逢

距离正式上课还有一天。

大概是昨天入学考试过于疲惫，我这夜睡得有些沉，今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

不过没关系，由于尚未开始上课，我们仍可以好好的休息整顿一下，或是到学院各处参观一番。

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到学院的图书馆领取初阶用的课本——这是花玲老师昨日在交代课程相关的时候曾叮嘱过我们的。我们自然不会忘记那些叮嘱，于是吃过早饭便相约着朝图书馆的方向去了。

图书馆门口人很多，大概都是过来拿课本的，我随着蝶梦结紧跟潮水般的人群，一小步一小步向图书馆挤过去。

“好多人啊。”小个子的蝶梦结趴在我肩头悄声耳语着，样子意外的有点乖巧。

“新生居然有这么多人吗？”我打量了一下周围的陌生面孔们，也和蝶梦结窃窃私语道，“原来在主楼大厅里还没有这种感觉，这么看来确实很多了。”

“毕竟大家都在这天来取书，这里除了我们这些新生大概还有已经回来的学姐。”蝶梦结说着，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游走，“虽然……这届新生确实相对以往多一些就是了。”

我将信将疑的点头，并不接话，只是和蝶梦结挤在一起，跟着人群慢慢向图书馆移动。

花舞梦学院的图书馆是一座风格古典优雅的小型城堡，郁郁葱葱的树林将其环抱，更是为之平添了一份幽静和清新。走到门口时，我细细观察，发现大门的设计也颇为复古典雅，沉重的褐色大门上有金色的雕花点缀，大气而不显得过于奢华。

该说不愧是花舞梦学院的图书馆吗，真的是格外气派呢。

初阶学生在一楼的图书管理员那里领取课本，我们到的不算早，现在已经有很多初阶学生等候着了。我也随着蝶梦结跟在队伍末尾，随着长龙般的队伍一点一点向着前台的方向移动过去。

排队的过程漫长且无聊，但周遭却是陌生又新鲜的，我的眼神闲不住的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乱跳，试图将四周的所有景象收进眼底。花舞梦学院的图书馆是一眼望得到穹顶的设计，穹顶上绘着流淌的星象图；木色的书架上满是各式各样的书籍，在那些书架旁，几支自动魔法笔正在一些翻开的书籍上补注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木质香调的味道，同纸页沙沙的声音和浅浅的魔法气息混杂在一起，令我的身心整个平静下来。

视线掠过回廊转到有楼梯的那侧，旋转向上的楼梯上人来人往，有眸子里跳动着兴奋光芒的在图书馆参观的新生，也有不少前来领取更高级课本的已经回到学院的学姐。大家都颇有共识地保持着安静，即便是这么多的人，图书馆原有的静谧氛围也不曾被破坏分毫。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里，眺望着女孩子们一个个走过，仿佛透过眼前的片段瞥见了这里数百年来的光景。

我正发呆的时候，有温柔的眸光从我目视着的方向不经意间飘来，恰好与我的双瞳的眸光相接。我瞧过去，目光的主人是一个水绿色长发的少女，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眼眸里闪过一瞬的惊讶，但转眼便被一个温柔似水的微笑取代，她不做别的动作，就只是远远的朝我笑着，眼底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柔暖。

我一时怔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某种特别的东西戳中，连思绪也悄然停滞了一瞬。

好熟悉的感觉，但我又一时有些不好辨认她的身份。

我再次眺望过去，想看清那女孩的样貌，但楼梯上已经寻不见她的身影了。

不见了……

是我的错觉吗。

但那头水绿色的长发和那温柔的笑容又让我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又过了几秒，刚刚那个女孩已经走到我附近了。她的目光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掠过每一个初阶的女孩，最后悄然落在我身上——我恰好正往那个方向看过去，目光刚好与她的目光交撞在一起。

大概是察觉了我的眼神，她歪着头，看起来像在思考着什么，不多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小跑着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排队的人群中疑惑。

我们……应该见过吧？又或者对方只是知晓我“光明之子”的身份，并被此吸引？

我在心里不断猜测着，推敲着所有的可能性，但始终得不出一个妥善的结果。

这样的疑虑一直持续到我带着新课本回到寝室。

我走进房间，一边将储物水晶里的课本一本一本放在书架上，一边回忆着刚刚图书馆里的少女容颜。正在这时候，一只大翅膀的蝴蝶忽然从我半开的窗子里飞进来，停驻在我正摆放着书的手边。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定睛瞧着那只蝴蝶——是一只传信蝶，随它而来的还有一封信。

传信蝶？

我怔了一下。这样的传信蝶是花梦蝶仙境常用的种类，但随着魔法的发展，我们现在大多使用更方便的迅晶花或是更直接的魔法信号，除了一些非常正式的信函，日常生活中已经很少用到传信蝶了。

那么，这时候，在这种地方，用我们本土的传信蝶……

我从传信蝶那儿接过这封信，不知怎的，心底里突然涌上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我索性将尚未整理的书籍一股脑的堆在书架上，捧着那封信坐到桌前，手指微微颤抖着拆开了信封，逐字阅读起来。

致许久未见的挚友樱美蝶：

展信安。

适才在学院图书馆看到你的身影，这才想起来应当来祝贺一番。祝贺你成功进入花舞梦学院，或者……我想这原本就是你能做到的。

这么提起笔来，才发现已经很久没有给你写过信了。现在的魔法发展真的很快，不知不觉，连这样的写信方式都显得古老了。

现在我们都身在拉瓦蒂，也终于有了再次见面的机会。不知你是否愿意像几百年前那样再次同我一见？我想……有些时候，一次真正的重逢胜过纸上的千言万语。

不过，毕竟距离我们上次的见面已过了几百年，所以如果你不愿见面的话，我自然不会强求，我们就像以前那样书信交流也很美好。

但如果你愿意与我再次相见的话，我将不胜感激。我们可以约在某个地方谈天，或只是打个招呼也好，可以随你喜欢。

希望收到你的回信。

愿

诸事顺遂

我摩挲着那张信纸，视线掠过纸面上清秀的字迹，最终落到末尾的落款处。

——葭暮婷·水柒。

珍藏心底的某处回忆一下子被唤醒。

我们曾于美丽国的街头有过数面之缘。那时我们都只有几百岁，我还在享受公主身份为我带来的无数荣华的时候，她贵为浪花国的二公主，却在仍是孩童的年纪匿去公主的华贵荣光，扮作平民模样独自游历花梦蝶列国。

在小小的我的眼中，她勇敢而独立，坚定又柔和，我那时候格外钦佩她——或许现在也如此。

而她似乎也对我保持着一种独特的好感。

她后来回到浪花国之后，我们虽然没有再见过面，但也会通过书信谈论些彼此的近况，或只是简单的寒暄。

不过近两三百年来，大概是我们都忙碌起来了吧，便一直没有再书信来往过。如今突然在拉瓦蒂星球收到她的来信，倒觉得似在异乡遇到故人般亲切了。

我凝视着她的来信，有些怀念地笑了一下，忽然想起刚刚在图书馆与我遥遥相望的，那个水绿色长发的女孩。

记忆里，葭暮婷的头发似乎也是水绿色吧。

难道说……

脑内泛起一些奇异而微妙的猜想，我感到无由的兴奋，紧张与期待瞬间将我的思绪填满。

我迫不及待地坐到桌前，翻出纸笔打算写回信。

“致许久未见的挚友葭暮婷：展信安。感谢你的祝贺，我很乐意接受你的邀请。”我念叨着想写在信中的话，自动魔法笔在纸面上沙沙留下痕迹，“时间允许的话，就约定在今日下午四时半，在主教学楼门前见面如何？”

“非常抱歉我初来乍到不能想出更好的地点，但我也同样真诚的希望能够与你重逢。”

“期待你的回信。愿，诸事顺遂。”我轻声喃喃着想写在信里的话，用手中的笔将它们一点点揉进信纸里。

在末尾签过落款，我将信纸仔细折叠好，塞进泛着淡淡花香的浅粉色信封，并将一枚蝴蝶贴纸贴于封口处——我每次寄信都会这样做，我的朋友们也往往能通过浅粉色的信封和封口处的蝴蝶贴纸，一眼辨认出我的来信。

一切就绪，我唤来我的花灵蝶宠物美樱纱，将葭暮婷的信拿到美樱纱面前晃了晃：“你还认得葭暮婷公主的气息吗？”

美樱纱对着信纸端详了片刻，翅膀抖落下淡淡的浅粉色光粉。它开心的转着圈儿，似乎对这种感觉很是亲切。

我回她以微笑，又将我的信递了过去：“那……辛苦你了，请将我的信带给她吧。”

美樱纱接过信，触角轻轻点了点我的指尖，扑闪着翅膀从半开的窗子飞走了。

我凑到窗边目送美樱纱远去。按道理说，我该去花舞梦专门的邮寄点的，但是初来乍到的我暂且不太了解学院邮寄点的位置，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先让美樱纱代劳更为方便吧。美樱纱虽只是常见的花灵蝶，但还算聪明伶俐，它不会说话却很有灵性，能领会我几乎所有的意思。我有时也会赋予它变大的魔法，它可以作为我的坐骑，而平日里它也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好伙伴。

美樱纱不多时便带回了另一封信，和最开始的那封外观相同。我接过信，示意美樱纱回到我在这里为它安排的小窝去，而后阅读起刚收到的那封信来。

葭暮婷在信中非常爽快的应下了我的邀约。

我将信随手扔到桌子上，身体整个朝床上仰过去，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花朵状的吊灯，一种莫名的感觉忽地涌上心口。

也就是说，我就像刚刚那样草率地答应了……

虽然很期待面对面的重逢，但毕竟已有太久太久不曾见面，果然还是有些紧张啊。

“小美！”

我正想象着晚些时候见面的所有可能，蝶梦结恰好从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晚上要不要去参加新生派对？”

我诧异地从床上弹起：“啊？”

“好像是学院里那两位仙女姐妹发起的，之前听一些学院的学姐说，她们似乎每到这时候都会为大家举办欢迎派对。在欢迎派对上会准备好多好吃的，据说可以玩的特别开心，还可以交很多很多的好朋友！”蝶梦结倚在门边，兴奋不已地向我讲述起来，“我刚刚和雪灵还有爱可伊约好了一起去，小美你要一起来吗？”

新生派对吗。

我余光瞥了一眼桌子上的信件，有些犹豫不决：“这个新生派对……是一定要全体新生参加吗？”

蝶梦结注意到我飘忽的神情，她抓了抓头发，声音也相比刚刚小了些许：“倒也不是啦！学院里由那两位仙女发起的活动，好像都是自愿参加的，如果不想去的话也可以不去啦……”

“不是不想去啦！”我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失落，连忙摆摆手安慰她，“只是，我今晚已经和其他人约好了要出去……”

“那好吧，也祝你们玩的开心！”蝶梦结会意的点头，挤出一个甜甜的笑，转身回房间去了。

瞧着蝶梦结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野范围，我低低叹了口气，瞥了一眼窗外，将散在桌子上的信件摞成一沓，又走到衣柜前细细端详起来。

等下去找葭暮婷的时候该穿什么好呢。

指尖轻触过衣柜里的衣物，我呆呆地盯着它们，思索得有些出神。

久别重逢的时刻，果然还是要好好对待吧，至少也该好好打扮一下。

待到约定时间将至，我简单打理了一下头发，选了条甜美又不会过分浮夸的小裙子换上，动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飞过去了。

这一路是逐渐被许多微妙的思绪包裹的，我向着目的地的方向每靠近一寸，就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我稍稍变速的心跳。

我好想见到她，但好像又不想见到她。

我渴盼着看到她这么久过去后会有怎样的变化，却又有些畏惧即将到来的重逢之时。其间仿佛有一层不可言说的屏障，欲望驱使着我穿透过去，但本能的胆怯又向一双无形的手，它向后拉扯着，令我陷入不断循环的自我猜想。

我会让她失望吗？

我们还会像那时候一样自然的谈笑吗？还是会陷入沉默的尴尬？

现在的我，还会像过去那样令她期待吗？

……

我就这样在胡思乱想中到达了约定的地点，刚降落至地面，便一眼瞧见了大门前等候着的少女身影。水绿色渐变至淡橙色的长发被微风轻抚着，落日余晖在她身上覆上一层灿烂的金色光影。

正是上午在图书馆与我遥遥相望的那个女孩。

她穿着优雅大方的浅黄色连衣裙，瑞香花的点缀在阳光的勾勒下似是泛着温和的柔光。我目光抵达她的瞬间，忽然就觉得神话里描述的那些女神的形象，好像也不过如此了。

大概是察觉了我的到来，她的嘴角微微上挑，随后转过头来，朝着我远远挥了挥手。

我先前所有的猜测，在与她的双眸对视的一刹那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好久不见，樱美蝶。”

葭暮婷的眸光里笑意盈盈。

我也微笑致意：“好久不见。”

一番一如既往的简单寒暄过后，葭暮婷提议带我去花舞梦学院的各处转转。

我欣然答应下来，与她在学院的各处漫步着，耳畔听着她对学院的介绍，眼神则不着痕迹地从葭暮婷身上滑过。我瞧着她的身形，小时候与她的回忆不由自主的涌进了我的脑海。她那时候梳着干练些的侧盘发，衣着朴素简洁，眉眼也不似现在这般，原是那种带着一股顽强不屈的感觉的。而眼前的她似乎不再是旧时那种带着些微锐利的感觉，更似日落时晚霞中浪花翻涌的细沙海岸，干净而温柔。

翻天覆地的变化啊，我在心理暗暗慨叹着。在我们分开之后应该发生了很多吧……

“说起来，你这条裙子……”我正想的出神，葭暮婷突然转向我，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感觉很像我小时候见到你时你穿的那条。”

听到这话的我讶异了一瞬，低头盯着自己的裙摆：“诶？有吗……”

葭暮婷“嗯”了一声：“很可爱呢。”

“啊，谢谢……”我别过脸去，耳后有些不自觉的发热。

“感觉在我的印象里，你那时也是这样打扮的。”葭暮婷仰首，凝望着已染上半面橙红色的天幕，眼眸里透出一种极为亲切的怀念来，“穿着这样华丽又甜美的的粉色裙子，打扮的像是漂亮的洋娃娃一样。你就那样走在王城的大街小巷，几乎每个人都要向你的方向看上一眼……”

“当然，我也是。”葭暮婷顿了片刻，又低下头来，“遇见你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索性放弃了接话，余光暗暗扫过葭暮婷的侧颜。她的嘴角牵起一抹稍显复杂的笑意，目光直直盯着地面，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回忆。

我们在此陷入片刻的沉默。我在脑海里反复思考着她刚刚的那番话，整合着可能与之相关的一切过往。

我曾惊叹于葭暮婷小小年纪却能勇敢地孤身一人走遍半个花梦蝶仙境，我问她能为之坚持的原因，她那时避开了我的视线，只虔诚地说是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所以，你最初想要的那个……答案是什么？”我顺着葭暮婷刚刚的话继续问下去。

葭暮婷神秘地眨眨眼：“你当时不是已经知道了嘛。”

我似懂非懂：“什么意思？”

“就是小时候我提到的那样呀。”

聊到这里，我们正巧路过学院商店街的一家小吃店。葭暮婷说那家的菜味道不错，提议一同去店里坐坐，边吃边聊，我这才意识到已经到饭点了，也没多想便欣然答应下来。

我们挑着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会儿夕阳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天际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虹一般的霞光，已经坠入夜色的另外半边天幕上，皎洁的明月一点一点将它的银辉笼罩在这片土地，路边的一排排设计精美的路灯也随着夜的降临而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像是坠落在我们身边的星点。

“美蝶还记得我小时候提到的‘双生祥瑞’吗？”葭暮婷稍稍别过脸去，入夜昏暗的光线令我一时有些分辨不清她的表情。

我一头雾水：“双生祥瑞是……”

“倒也是，毕竟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葭暮婷又将脸转了回来，以一种认真又略带着些许玩味的眼神看向我，“她和另一位来自冰雪国的公主，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双生。她们因异象被国内奉为祥瑞……”

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似乎也是年幼的葭暮婷选择独自一人出来游历各国的最初的理由。

但过去的葭暮婷貌似很不愿意讲这些，每每提及都会潦草带过，这次却坦然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讲述了。

天赐她妹妹祥瑞的名号，再加上她妹妹小时候魔法能力低弱，令浪花国王室当时近乎所有的资源都向那位公主倾斜，而幼时稍显平庸的葭暮婷就成了王室里最不被注意的那个。小葭暮婷曾因此对她妹妹很是嫉妒，觉得同样是没那么出色，凭什么她妹妹就可以得到那么多的关照，而自己却没有。而她也因此养成了好强又拔尖的心理，总是想依靠努力得到他人的关注和认可，颇有种什么都要比一比的架势。直到她的妹妹被送出去历练，她出于好强心理，也向国王和王后提出了到外面去看看的请求。

“我一直以为父王和母后对我完全不在乎。”葭暮婷的语气里带了些自嘲，“临行前父王曾对我说，不要只为了某一个锚定点‘钻牛角尖’，到更多的地方去看看，路走得远了，才能见多识广。现在想来，他们当时大概早就看穿了我那点幼稚的心思吧。”

“然后……你就一路来到了美丽国？”

“最初倒是没打算来三大国，”葭暮婷解释着，“但是后来，在冰雪国遇到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