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兀的出现又一只稍大的木勺,染成深粉的羊乳裹着几粒艳色的红豆。“凉了对身体不好。”那个如磐石般的男人看着妻子俯身时垂下的雪发,轻咳了一声。
“今年什么时候去北地?”饭后,族长问着他的妻。
“开春后商队就要忙开了,回去的时间越早越好,等晚上的灯节一过便启程。这回也带柱间他们去看看外祖,开开眼界。”雪发女人答得流利,似是早有打算。
“去的路上不用太赶,你注意着身体。”男人将那屡碎发别到妻子耳后,深黑的眼瞳里满是妻子琉璃红的眼,柔情一片。
“有翁婿关系在,族里能多接一些商队的委托,总好过接战争任务;而父亲那儿启程也有保障,这是互利之事,宜早不宜迟。我的身体还撑得住。”回应丈夫的,是妻安抚的笑,“今天镇上夜开门,去看灯会吗?”
“午休多睡会儿,晚上才有精神。”男人说道,对着他的妻。
女人扬起嘴角,对着孩子也是如是说道。
都说冬季的天暗得快,可在盼着灯会的眼眸里,等待的时光却漫长又漫长。等待的时光淌过母亲的指尖,又顺着木梳子的齿缝溜过,落在缎子般的雪发上反着淡淡的光晕,在两侧轻轻挽起的发丝间别上两个毛茸茸的团子坠着长长的红穗子,为女儿露出的额间点上一朵四瓣的梅花,灼灼似血。雪发的母亲示意着女儿起身,双手轻拍着女儿绯红行灯袴上皱起的折痕,看着女儿转身时百褶的裙角扬起又落下,弯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如她上扬的唇角。等女儿站定,她对着一旁等待的儿子们招招手,给每一个孩子塞上一个小小的钱袋和一枚系着红线的铜钱。
“据说,上元节的夜晚把铜钱用红线挂在最大的树上,可以得到神灵的赐福呢。”母亲笑着解释道,也展示了她的那枚铜钱。
“藏好了,就出发吧。”
新正月圆夜,尤重看灯时。
入目是灯烛华丽,人影幢幢。街边檐角高高挂起的红灯笼悬珠串铃铛,微风一至,锵然成韵。沿街而设的摊铺鳞次栉比,食物起锅的香像是小钩子般钩住行人的心;面具绘满花纹,被老板高高挂起,挑逗着孩子的心绪;细细的木杆上挂满老婆婆亲手绣的手鞠,香袋,彩线绣的图案,蹭亮的铃铛拖着长长的璎珞。
还有百戏陈设,盛装的女子争妍,粉黛相染。
“扉姬扉间板间,舞龙灯的来了,快看!”黑发的兄长眼尖得很,早早抢好位置正冲着亲人招手,“舞狮子的来了。”柱间抱起了小小的板间,让幼弟看得更清楚。
原是拥挤的街道硬生生挤出不窄的街面,舞狮未至,丝竹先声夺人。
在上元,应是燃灯绕城的不夜天。
舞狮翩跹,炫彩的灯车紧跟其后,硕大的走马灯上画面忽闪忽闪就是一个故事。莲台舞女水袖轻扬,伴着伶人开嗓的清亮。
跟着舞狮亦步亦趋,转眼就到了街道尽头,投入一片暖红的海洋。
似乎跨上石板铺成的台阶,就进入了灯的世界。仰头不是天空,是一盏盏悬空挂起的灯盏。四四方方的宫灯,一面覆壁,三面贴题,任人商揣;活灵活现的拟兽灯盏憨态可掬,层层叠叠的花灯红烛为蕊半掩半露,无一例外都坠着写有灯谜的红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