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诗要入宫了。
我从善月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虽然表面上恭喜,但若说心中没有一丝触动,那必然不是真心话。
如诗那样明艳聪颖的女孩子,就要陪在五殿下,不,陛下旁边了。
善月开始代替如诗照顾我。
日子很平静,我练舞、读书、养伤,制作珍珠粉之类的祛疤膏,偶尔登台表演《棠梨》,除了必须穿将手臂和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舞裙招人不满外,倒真真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了。
时光飞逝,兔缺乌尘。转眼已是瑞阳八年的腊月,如诗的儿子天徽都一岁了。
我给善月端上腊八粥,看着她矜重地吃得很香,我不禁莞尔。
这是我晦暗人生为数不多的慰藉了。
善月吃完,却缓缓放下碗筷,脸色有些凝重。
我蹙了蹙眉,关切道:“善月,哪里不舒服吗?”
善月摇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道:“妤儿姐姐,我要入宫参选了。”
我眼睛一下子变得干涩却湿润,微微低头调整表情,抬头看向她:“想好了么?”
善月似乎是自嘲地笑笑,但点点头,依然抬头坚定地看向我:“是,我想去陪着如诗。”
我点点头:“也好吧。”
一时无话。
谁不是容色倾城,才华横溢,一家有女百家求的官家小姐?
怎么独独我,失去了爱他的资格。
我站在香满楼门口,平静地送走了善月。善月一步三回头,一脸担忧地望着我,我挤出一个微笑,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别担心我。
终于,善月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
往后的日子,无花无草,云深遮月。
善月走后,我生活中唯一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整个腊月和二月,我每日除了发呆,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行尸走肉似的。
没有悲伤,也鲜少落泪,就是常常困倦、疲惫。除了和五殿下相关的部分,我好像再也无法感觉到任何情绪了。
善月刚刚入宫住在储秀阁的那几日,安辞给我送来了新的绫罗绸缎,莫妈妈特意说了赏我的。
只是我看着那成色上好的乳白色纱织,心里却想着:是吞下五殿下送我的金梨花,还是用这漂亮的新纱吊死自己?
我好像不识字了,或者说,每个字都能看懂,但不明白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我几乎不再和人说话,不再和香满楼的姑娘们一块儿制作香粉和珍珠膏。我甚至觉得,哪怕是练舞时,我的身体都不是我的似的,集中不了精神。
从来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只是该悲伤的时候,我感觉不到悲伤,不论做什么,都好累,好麻烦。
五殿下……不出意外的话,你太平富贵,将与我,永不相见。
我没有一日忘记父亲、哥哥和祖母在世时的音容笑貌和死时的惨状,眼泪总是不经意间悄然滑下,但我心中,却好像不再有汹涌波澜。
明明都是我最爱的人啊……我怎么好像对他们没有感情了呢?
于是我开始折磨自己,拿着锋利的簪子在手腕上划,越重越疼越好,我就想看着自己疼痛流血,疼得大汗淋漓昏过去才好。家人们惨死时……我又凭什么好吃好穿地活在这世上?
莫妈妈时时来看我,她耐心地开导我,我也不是不会回应,只是我还是不敢完全信任她。
当年那车夫……也是在阮家鞠躬尽瘁二十多年的老人了。
她走后,我便又开始发呆,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擦了流,流了擦,像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似的。
站在三楼的栏杆前,我想着,要不要从这儿跳下去呢?
不了,不能跳,我已经够给莫妈妈添麻烦了,不能再让莫妈妈烦心。
简王和他的儿子作恶多端,丧尽天良,毫无良心和廉耻,这不共戴天之仇,我却有些想去懿祥东街看看他这几年过得如何。
我这几年身心满目疮痍,虽然时常刻意避着,可他的儿子却时常来香满楼花天酒地,穷奢极欲。
无碍,无碍。只要五殿下在,简王总有败的那一天。
那我,和所有阮家人,都不算枉死。
好没意思。
绝望总是黑压压的一片,盖在我身上。
三月里,春日踏青。莫妈妈特意允许我们三两结伴,看看山上的景色。
我禁不住姑娘们的劝解,被拉着去了。
姑娘们都在眺望礼华山,我却看向山下,再一次琢磨,要不要在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还是,故意与她们走散,再多走进这深山老林一些,行到水穷处,然后,自生自灭。
五殿下……您还记得妤儿吗?那个整日练舞,说要跳《棠梨》给您看的妤儿?
好累啊……我不想活了。也不是,我是懒得活了。
可是……可是我又不敢死,我还心存侥幸。我怕五殿下回来了,找不到妤儿。
爹……娘……大哥二哥……祖母……妤儿,妤儿真的想你们了……
妤儿可否,用所有的一切,换你们再来人间,看看这山寺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