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渊底微光

那一丝温暖而熟悉的“生之愿力”波动，如同暗夜中倏忽即逝的萤火，在遗落渊深处那片绝对死寂的区域一闪而过。其精纯程度，甚至超越了静心苑那朵白花所散发的愿力，带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静，却也更加孤寂的气息。

短暂的悸动过后，罗盘重归沉寂，指向死寂区的指针也停止了跳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然而，手腕上印记传来的、那丝尚未完全平复的共鸣余韵，却清楚地告诉我——那不是幻觉。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能量乱流永不疲倦的呜咽，以及尚未散尽的邪物灰烬气息。

陆主簿眉头紧锁，盯着罗盘，又望向那片被浑浊暗黄天光笼罩、更显阴森的死寂区轮廓。“方才的波动……确与守祠人力量同源？”他看向我，眼神锐利而审慎。

“是。”我点头，压下魂核因力量透支和方才共鸣带来的细微眩晕，“极其精纯的‘生之愿力’，与静心苑白花同源，但……似乎更加古老沉静。”

幽箬已迅速操作着罗盘，试图捕捉任何残留的痕迹，却一无所获，面色凝重：“能量图显示，那片区域是‘绝灵带’，常规魂力感知完全被隔绝、扭曲，理论上不可能有如此清晰的、定向的愿力波动传出。要么……是里面存在我们无法理解的异常，要么……”她顿了顿，“那波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或‘召唤’，只针对特定的……存在。”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铁溟默不作声地擦拭着直刀上沾染的邪物灰烬，玄甲上的焦痕正在魂力作用下缓慢修复，他抬头望向死寂区，声音低沉：“邪物方灭，异动即生。非吉兆。陆大人，是否按计划撤离？”

按计划，他们此行的主要任务——调查异常魂力波动、确认与三百年前余孽的关联——已经基本完成。邪物被灭，核心残骸与能量样本也已到手。方才那突如其来的愿力波动，虽然蹊跷，却已超出原定探查范围，且涉及的区域被标记为极度危险、未知的“绝灵带”。

陆主簿显然也在权衡。他看了一眼手中装有邪物核心残骸的封印玉盒，又望了望那片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区域，最后将视线落回我身上，眼神复杂。“冷姑娘，你意如何？”

他在询问我的意见。这不仅是因为我方才展现出的、对邪物的特殊克制力，更因为那波动明显与守祠人相关。

我沉默片刻，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魂力，以及印记深处那缕尚未消散的、微弱的悸动。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牵引在心底交织。那波动绝非偶然，它出现在邪物被净化后，又如此清晰地被我感知……像是一个等待了许久的回应，或是一个精心设置的指引。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绝灵带”意味着常规探查手段几乎失效，里面未知的危险可能远超刚才那只有形体的邪物。我们一行人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状态并非完满，尤其是我的魂力损耗颇大。

“那波动只出现了一瞬，且明显带有指向性。”我缓缓开口，“或许是某种自动触发的遗留机制，也或许是……陷阱。以我们目前的状态，贸然深入未知的绝灵带，风险极高。”我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波动已现，且与守祠人相关，若就此忽略，恐失良机，也可能留下隐患。”

陆主簿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姑娘的意思是……”

“可做初步外围勘察，设立远程监测点。”我建议道，“在不进入绝灵带核心的前提下，利用判官殿与守祠人的特殊手段，尝试捕捉更多波动信息，评估其性质与源头深度。若确认安全或有深入必要，再调集更多力量前来，或向冥殿请示。”

这是相对稳妥的方案。既能回应那神秘的“召唤”，又不至于将整个小队置于不可控的险地。

陆主簿思忖片刻，点了点头：“稳妥为上。便依姑娘所言。”他随即下令，“铁溟，你率两队人，在绝灵带外围一里处布设三重警戒与监测阵法，重点监测能量波动与空间异常。幽箬，你用‘溯源罗盘’配合冷姑娘的魂力感应，尝试建立外围共鸣点，看能否引动或捕捉到更多愿力波动迹象。其余人，原地休整，戒备。”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铁溟带着人迅速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沟壑间。幽箬则取出一套更加精密的、由数个嵌套圆环和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银色罗盘，开始布置。

我服下第二枚恢复丹药，就地盘膝调息，同时将一缕心神沉入印记，尝试主动去感应、呼唤方才那丝愿力波动。印记温润，内里力量依旧空虚，但那种同源同质的共鸣感始终存在，如同一条极细的、无形的丝线，隐隐指向死寂区的深处。

幽箬的阵法很快布置妥当。她示意我站到阵法中央一个特定的符文节点上。“冷姑娘，请将你的守祠人魂力，缓缓注入这个‘引魂枢’。阵法会放大并梳理你的魂力波动，尝试与深处可能存在的同源力量建立更清晰的连接。”

我依言照做。虽然魂力恢复不到三成，但引导出一缕精纯的本源气息并不难。乳白色的魂力顺着我的指尖流入银色罗盘中央的节点。

嗡——

罗盘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柔和的银光，数个圆环开始按照不同的速度与方向缓缓旋转。一股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空间的探测波动，以我为圆心，呈扇形向着死寂区方向扩散开去。

我与幽箬都凝神感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绝灵带方向一片死寂，连紊乱的能量乱流到了那片区域的边缘，都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阻隔、吸收，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就在我几乎以为不会再有反应时，手腕印记猛地一烫！

不是刚才那种温暖的共鸣，而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直接的……“拉扯”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轻轻拽了一下那根无形的连接丝线！

与此同时，幽箬的罗盘上，指向死寂区最中央的指针，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却无比真实！而罗盘边缘一块从未亮起过的、刻着古老守祠人符文（幽箬解释说这是判官殿旧档中偶然收录的）的玉片，竟随之散发出一瞬间的、乳白色的微光！

“有反应！”幽箬低呼，语气带着震惊，“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同源呼应！而且……源头深度……比预想的要浅！就在绝灵带边缘与核心的过渡区域，地下……约十丈左右！”

不是深不可测的核心，而是相对靠近外围的地下？

这或许意味着，深入探查的风险，比预想的要小一些。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一名吏员飞速来报：“陆大人！铁溟大人传讯，外围监测阵法探测到绝灵带边缘地下，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魂力脉动，与之前邪物的波动特征完全不同，反而……反而与冷姑娘方才散发的净化之力有三分相似！且脉动正在缓慢增强！”

陆主簿目光一凝，当机立断：“传令铁溟，布下‘地听’与‘缚灵’阵，严密监控该处地下脉动，但切勿主动惊扰。幽箬，冷姑娘，你们可能确定，那地下的愿力源头，是否有主动意识或攻击性？”

我与幽箬对视一眼。方才的“拉扯”感虽然清晰，却并无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试探与确认的意味。罗盘的呼应也平和稳定。

“目前感知，无攻击意图，更像是一种……沉寂已久的力量被意外唤醒后的本能反应。”我斟酌道。

“同意。”幽箬补充，“能量性质极为纯粹正向，与邪物截然相反。但毕竟处于绝灵带，一切尚需谨慎。”

陆主簿沉吟不语，显然在飞速权衡。深入绝灵带探查未知愿力源头，风险依旧存在，但这可能是揭开三百年前更多秘密、甚至找到对抗幕后黑手关键线索的机会。而此刻源头表现出非攻击性，且位置相对靠外……

“准备‘遁地梭’。”他终于做出决定，声音沉肃，“本官亲率铁溟、幽箬、冷姑娘，组成四人小队，潜入定位点外围，进行有限接触与勘察。其余人等，在外围建立防线，随时准备接应或启动紧急撤离方案。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确认源头性质，采集必要信息，非到万不得已，绝不深入核心，更不主动触发任何未知禁制！”

命令迅速执行。一架外形如同巨型钻头、表面布满土黄色符文的梭形法器被从飞舟上卸下。这是判官殿用于特殊地质探查的“遁地梭”，可在地下短距离穿行，并提供一定防护。

我们四人进入狭窄的梭舱。铁溟操控法器，幽箬负责监测能量与导航，陆主簿坐镇中枢，我则继续以魂力维持着与那地下愿力源头的微弱感应。

遁地梭启动，无声地沉入暗红色的地面，朝着探测到的脉动源头缓缓靠近。

舱内光线暗淡，只有控制符文的微光和监测罗盘的光晕。每个人都神情紧绷。越是靠近绝灵带，遁地梭受到的阻力似乎越大，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低沉的嗡鸣。

终于，在深入地下约八九丈，距离定位点尚有数十丈距离时，幽箬示意停下：“前方能量场极度紊乱，遁地梭无法再安全前进。脉动源头就在正前方偏左下方，直线距离约三十丈。”

我们穿戴好简易的魂力护符，带齐装备。陆主簿亲自在舱壁上开启了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临时稳定的能量门户。

门外，是遗落渊地下深处的黑暗。一股混合着古老泥土、微弱愿力以及绝灵带特有“空无”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手腕上的印记，在这一刻，灼热得如同握着一块暖玉。

那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之中，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