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光芒如同污秽的血液,在遗落渊浑浊的暗黄天幕下泼洒开来,将本就荒芜死寂的大地映照得更加诡异森然。那由无数暗红蚀魂丝与破碎魂体扭曲而成的庞然黑影,甫一现身,便带来排山倒海般的恶意魂压,空气仿佛凝固成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魂核,带来撕裂般的钝痛。
尖锐的刺痛从手腕印记处炸开,直抵魂核深处。那不仅仅是敌意或攻击,更像是一种源自同源却彻底扭曲堕落后的、贪婪而疯狂的“呼唤”与“吞噬欲”。印记自发地迸发出乳白色的净化之光,试图驱散那股污秽气息,两股力量在我腕间剧烈冲撞,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火焰在灼烧流窜。
“守……祠……人……”
一个破碎、重叠、仿佛千百个声音糅合在一起的嘶哑意念,直接在所有人的魂识中震荡响起,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饥渴。那黑影“目光”的焦点,死死锁定在我,或者说,锁定在我手腕上那正在激烈抗争的印记之上。
“结阵!护住冷姑娘!”陆主簿的厉喝穿透了混乱的魂压。他周身暗红官袍鼓荡,判官笔已握在手中,笔尖凝聚起一点森然黑芒。
铁溟的反应更快。在那黑影意念响起的瞬间,他低吼一声,玄甲上幽光爆闪,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不退反进,手中那柄宽刃直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凝练的黑色刀罡,悍然斩向黑影最粗的一条支撑“腿”——那里丝线缠绕最为密集。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火星四溅!铁溟的刀罡竟被硬生生弹开,只斩断了表层数十根暗红丝线,更多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蠕动、补位,黑影只是微微一晃,旋即一条由无数丝线拧成的、末端尖锐如矛的触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反抽向铁溟!
铁溟横刀格挡,身形却被巨大的力量抽得倒飞出去,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玄甲胸口处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这怪物能吞噬魂力反击!”幽箬面色凝重,手中阵旗急速飞舞,一道道淡蓝色的光幕在我们周围层层叠叠升起,形成防护结界。但那黑影散发的污秽魂压不断侵蚀着结界,光幕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与此同时,黑影的主体,那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上半身,抬起了“手臂”——同样是由无数丝线与魂体碎片扭曲而成,末端张开,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布满吸盘状孔洞的巨掌,无视幽箬的结界,直直向我所在的位置抓来!
巨掌未至,那股混合了血咒污秽与至阳金炎余烬的诡异吸力已率先降临。我周身的空气仿佛被抽空,魂力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更可怕的是,手腕上的印记光芒,竟隐隐有被强行“牵引”出体的迹象!
“放肆!”陆主簿怒喝,判官笔凌空疾点,一个个漆黑的、充满镇魂肃杀之意的古篆符文飞出,撞向那遮天巨掌。符文触及丝线,爆开团团黑焰,暂时阻遏了其下压之势,却无法真正击溃。
几名判官殿精锐吏员也同时出手,各式魂器与法术光芒交织,轰击在黑影各处。然而收效甚微。那些暗红蚀魂丝似乎对魂力攻击有极强的抗性与吞噬性,破碎的魂体碎片又提供了近乎无穷的“补给”,寻常攻击落在其上,如同泥牛入海,反而让黑影的体魄隐约又膨胀了一丝。
它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攻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那遮天巨掌缓慢而坚定地破开陆主簿的符文黑焰,继续压下,吸盘状的孔洞中传来令人魂飞魄散的吸噬之力。
我咬牙,强忍着手腕处撕裂般的剧痛与魂力失控的眩晕感,将意念全部沉入魂核深处。不能退!这怪物明显是冲着我,冲着守祠人印记来的!一旦我被擒或印记被夺,后果不堪设想!
念衡的记忆碎片在魂核中激烈翻涌,不是具体的招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守祠人力量本质的感悟——净化,守护,平衡,以及对一切扭曲、污秽、破坏阴阳和谐之物的……天然克制!
我不是念衡,我没有她那样深厚磅礴的修为。但我有同样纯粹的守祠人本源,有她留下的馈赠与领悟,更有属于冷小樱的、生于这个时代的坚韧与决断!
我将几乎要被抽离的魂力强行收束,不再试图扩散防御,反而将其极度凝练,全部注入手腕的印记之中。印记的光芒不再外放抵御,而是向内坍缩,变得无比凝聚、炽热,如同一枚即将爆发的白色太阳核心。
同时,我回忆起初入酆都时,在静心苑面对失控墨凌渊死气的那种感觉——不是硬碰硬的对撞,而是以同源的、更纯粹的“秩序”与“生机”,去引导、安抚、净化混乱与死寂。
这怪物虽邪异,但其力量根源,与当年污染契约的血咒金炎同源。血咒至污,金炎至阳,两者本不相容,却被强行糅合,成就了这扭曲而贪婪的怪物。它的“强大”,建立在极不稳定的内部冲突与对外界魂力的疯狂掠夺上。
那么……
就在那遮天巨掌即将触及我头顶,吸力达到巅峰的刹那,我猛然抬起右手,将手腕上那枚凝聚到极致的、炽白如核心的印记,主动迎向了巨掌中心、吸力最强的那个孔洞!
不是攻击,而是……“注入”!
我将凝聚了全部守祠人本源净化之力、以及一丝从白花中领悟到的“生之愿力”的魂力,如同最纯净的甘霖,又如同最炽烈的净火,毫无保留地、顺着那恐怖的吸力,反向“送”进了怪物体内!
“吼——!!!”
这一次,不再是意念震荡,而是真真切切、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痛苦嘶嚎!那由千百声音糅合的嘶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剧烈的痛楚!
巨掌猛地僵住,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有序蠕动的暗红丝线瞬间变得狂暴紊乱,互相撕扯、崩断!那些破碎魂体碎片发出的呜咽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我注入的那股极度凝聚的净化之力与生之愿力,对于这完全由污秽、死寂、掠夺构成的邪物而言,不啻于最致命的毒药!它贪婪的吞噬本能,反而成了导入这“毒药”的最佳通道!
纯净的力量在它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暗红丝线迅速褪色、枯萎、断裂,魂体碎片发出最后的尖啸后湮灭。怪物庞大的身躯以我手掌接触点为中心,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崩溃、消融!
“就是现在!”陆主簿眼中精光爆射,判官笔如龙蛇舞动,一个更加巨大、更加复杂的漆黑镇魂符文在空中凝聚,携带着判官殿特有的、执掌幽冥律法的森严之力,轰然印向黑影开始崩溃的核心!
铁溟也再次暴起,这一次,他的刀锋上凝聚的不再是单纯的魂力刀罡,而是带上了一层极其凝练的、仿佛能斩断因果宿业的灰暗锋芒——那是判官殿高阶鬼吏才能掌握的“断罪之刃”!刀光一闪,精准地斩入黑影因内部崩溃而露出的、一处能量最紊乱的节点!
幽箬则全力维持结界,同时抛出数道银色锁链,如同灵蛇般缠绕向黑影残存的肢体,限制其最后的反扑。
内外交攻之下,那不可一世的邪物终于支撑不住。伴随着一声充满了无尽怨恨与不甘的、悠长而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飘散的、失去活性的暗红灰烬与彻底湮灭的魂力光点。
遮天蔽日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我脱力地后退几步,脸色苍白,手腕上的印记光芒黯淡了许多,传来阵阵虚脱的灼痛与空虚感。方才那一下反向注入,几乎抽干了我魂核中能动用的所有本源力量。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暗紫色的光芒消散,遗落渊恢复了原本的晦暗。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与魂力湮灭后的涟漪,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交锋。
陆主簿等人迅速靠拢过来,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明显的震惊与……敬畏。
“冷姑娘,方才那是……”幽箬忍不住开口,她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纯净到极致的净化之力,与判官殿常见的镇杀之力截然不同。
我摇了摇头,气息微喘:“只是……取巧罢了。这怪物力量根源不稳,且对守祠人力量有种畸形的贪婪,反而成了弱点。”
陆主簿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迅速下令:“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太大,恐惊动其他东西。铁溟,幽箬,立刻采集邪物残骸与核心区域能量样本!其他人警戒!”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铁溟小心地从邪物崩解的核心处,挖出一块拳头大小、如同黑色水晶般、内部却缠绕着丝丝暗红纹路的结晶体,那是不灭的邪力核心残骸。幽箬则快速用特制法器收集了周围的能量尘埃与空间波动数据。
我靠在一块冰冷的黑色怪石上,喘息着,取出一枚鬼医准备的、快速恢复魂力的丹药服下。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心中却无丝毫轻松。
这怪物绝非自然形成,其力量特征与当年祸乱如此相似,且明显针对守祠人……三百年前的余孽,果然还在活动,而且,已经能将手伸到酆都边界之外,培育出如此邪物。
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复仇?还是……
我看向手腕上黯淡却依旧温热的印记。
“冷姑娘,样本采集完毕。”陆主簿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他面色依旧严肃,但语气缓和了些,“多亏姑娘方才之举,否则今日恐难善了。我们需立刻撤离,返回酆都禀报。此地……比预想的还要危险。”
我点点头,支撑着站起身。
就在我们准备登上飞舟时,幽箬手中的罗盘忽然再次疯狂跳动起来,指向另一个方向——遗落渊更深处,一片能量图谱上显示为绝对死寂区的方向。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与我手腕印记,甚至与静心苑那朵白花隐隐同源的、温暖的“生之愿力”波动,如同惊鸿一瞥,从那片死寂区中,极其短暂地传来,随即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所有人都感应到了这丝异常。
陆主簿瞳孔一缩:“那是……”
我抚上手腕,印记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疑惑与悸动的共鸣。
这遗落渊深处,除了邪物,难道还藏着别的、与守祠人一脉相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