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朦胧清光彻底隔绝。
眼前是近乎绝对的黑暗，浓稠、沉重，仿佛有形的墨汁，包裹着每一寸空间。只有极远处，大殿的深处，有几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光点悬浮着，如同蛰伏在深渊底部的兽瞳，提供着仅能勉强勾勒轮廓的照明。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冥殿石料特有的、历经万古的阴寒，以及一种更浓郁的、属于墨凌渊的清冽气息——只是此刻，这气息中混杂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焚烧过后的、干燥的灰烬味道。
我的眼睛迅速适应着黑暗。大殿空旷得可怕，高耸的穹顶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阴影中，两侧巨大的黑色石柱如同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倒映着远处那几点幽绿微光，更添诡谲。
而在大殿的最深处，那几点幽绿光点的中央，有一个模糊的、玄色的身影，端坐在一方巨大的、形制古朴的墨玉王座之上。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感受到那道身影散发出的、如同黑洞般沉重而孤寂的魂压。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身下的王座、与这座冰冷的冥殿、与这无尽的幽冥黑暗融为了一体。
没有斥责，没有询问，甚至没有目光的接触。
只有一片死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站在门内，没有贸然向前。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喉咙有些发干。来之前想过的种种开场白，在这片实质般的沉默与黑暗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激起细微的回响。
“帝君。”
王座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从漫长的沉眠或沉思中被惊醒。片刻后，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被粗糙砂石打磨过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你来了。”
不是“你来做什么”，也不是“谁准你来的”。只是平淡的三个字，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我应道，向前走了几步，踏入大殿更深处。靴底踏在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脆响。“有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
“说。”他的回应依旧简短。
我停住脚步，距离王座尚有十余丈远。这个距离，在昏暗光线下，我终于能勉强看清他。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帝袍，只是外罩的披风不见了，衣袍上有些地方沾着未清理干净的灰尘与细微的破损。他坐姿笔直，背脊紧绷，维持着酆都之主的威仪，但那挺直的线条里，却透出一种强行支撑的僵硬。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和紧抿的唇线被幽绿微光勾勒出冷硬的弧度。眉心的幽绿光芒稳定地亮着，却不如往日清透，仿佛蒙着一层薄翳。
他的一只手随意搭在王座的扶手上，另一只则垂在身侧，掌心似乎虚握着什么，看不真切。
“关于静心苑的事，关于……魂契珠。”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虚握的手上，“还有，关于我的去留。”
听到“魂契珠”三个字，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鬼医应该告诉你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你的魂体已基本稳固，随时可以离开酆都。我会命人安全送你返回人间入口。”
果然。和鬼医预料的一样，送我走，是他认为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为什么？”我问，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阴影中，他似乎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荒凉。“为什么？冷小樱，你看到了那些记忆，知道了所有真相。你觉得，你继续留在这里，看着我这副样子，看着这满目疮痍的酆都，看着那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麻烦，有任何意义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自我厌弃般的尖锐：“还是说，因为你是念衡的转世，因为那场可笑的‘镇守之契’，因为那些……早已被时光和鲜血埋葬的过往，你觉得你有责任，或者有‘资格’，留在我身边？”
他的话像冰锥，刺破了我心中某些尚且朦胧的期待。我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抵着掌心。
“我不是念衡。”我清晰地说，迎向黑暗深处他可能投来的视线，“我是冷小樱。我来这里，不是要替她完成什么，也不是因为什么契约的责任或资格。”
“那你为何而来？”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压抑的烦躁，“同情？怜悯？还是像看一场戏剧落幕后的余兴，想看看我这个被真相击垮的失败者，接下来会如何狼狈收场？”
“墨凌渊！”我提高声音，打断了他近乎自毁的尖锐，“你以为我冒着被死气吞噬、被记忆冲垮的风险，看到那些过往，只是为了满足无聊的好奇心？只是为了在离开前，再看一眼你的‘狼狈’？”
我向前又走了几步，距离更近，能更清楚地感受到他周身那冰冷而紊乱的魂压。“我看到了念衡的牺牲，看到了她的不得已，也看到了你的痛苦，你的孤寂，还有……那场误会背后，你们谁都无法真正责怪的阴差阳错。”
我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加坚定：“我来，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三百年的误会需要了结，但了结的方式，不应该是你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和驱逐来划清界限，也不应该是我带着满腹的疑问和遗憾，逃回人间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他沉默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魂契珠碎了，”我继续说，目光落在他虚握的右手上，“但有些东西，不是碎了就能当作不存在的。那枚柳环，那些桃花瓣，还有静心苑旧地残留的气息……它们不仅仅是‘尘埃’。它们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时光的证明，是念衡希望你能偶尔感受到的、来自过去的一点微末暖意，也是……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线索。”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想法：“我想留下。不是以念衡转世的身份，也不是以被契约束缚的守祠人身份。而是以冷小樱的身份，以一个知晓了部分真相、并认为这真相与我当下责任相关的守祠人身份，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酆都刚刚经历大乱，阴阳平衡需要重新审视，三百年前的余孽可能未清，而我的存在，我的印记，或许能在某些方面起到作用。”我的声音放缓，“至少，在彻底弄清静心苑旧地封印彻底解除后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以及确保我自身魂体与前世因果彻底梳理清晰之前，我不想就这样离开。”
说完，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大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幽绿光点偶尔细微的明灭，和他压抑而缓慢的呼吸声。
许久，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摊开掌心。
掌心里，不是魂契珠的碎片——那些粉末早已混入尘埃。而是一小截干枯发黑、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的……柳枝。还有一片颜色黯淡、边缘蜷曲的……桃花瓣。
他低着头，幽绿微光照亮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他凝视着掌心那两样微不足道的枯朽之物，眼神深得像两口即将枯竭的井。
“留下……”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面对这些……破碎的、无用的……痕迹？”
他猛地攥紧了手掌，将那截柳枝和花瓣死死握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他抬起头，阴影中，那双眼睛终于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了猩红狂暴，也没有了荒芜平静，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灼人的痛苦与挣扎。
“你知不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某种绝望的质问，“意味着你要继续看着我这副被死气侵蚀、不知何时会再次失控的躯体！意味着你要卷入酆都永无止境的麻烦与阴谋！意味着你永远无法摆脱‘念衡转世’这个影子，永远活在那场悲剧的余烬里！”
他霍然从王座上站起，高大的身影在幽暗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颤抖的阴影。
“冷小樱，”他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顿，像用尽全身力气，“回人间去。过你本该过的生活。忘了酆都，忘了……我。这才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正确的事。”
他的话语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可那声音里的颤抖，和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切的痛楚与挽留，却出卖了他内心真正的矛盾。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真相面前终于卸下部分冰冷盔甲、却陷入更深痛苦与迷茫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太晚了，墨凌渊。从我看到魂契珠光芒的那一刻起，从那些记忆涌入我魂核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无法‘忘记’了。”
我向前，最后几步，停在他王座之下的台阶前，仰头看着他。
“我不是念衡，不会替你做出选择。但我是冷小樱，我有权为自己做出选择。”
“我选择留下。”
“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为我自己需要了结的因果，为我作为守祠人当下应尽的责任。”
“至于你——”
我看着他紧攥的、微微颤抖的手。
“是继续躲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抱着这些枯朽的碎片自苦，还是走出来，面对它，消化它，然后……试着往前走一步。”
“那是你的选择。”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来时的、那扇紧闭的漆黑殿门走去。
脚步声再次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这一次，不再孤独。
因为我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一直死死地、复杂地钉在我的背上，直到我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门外，酆都那稀薄的、朦胧的清光，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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