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清光在鬼医署净室的地面上缓缓移动，像无声流淌的水银，标记着酆都又一个“白昼”的来临。我靠在榻上，目光追随着那光斑边缘细微的变化，心中却无半分安宁。
去留。
两个字，重若千钧。
鬼医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因果深植魂核……需你自己权衡利弊，遵从本心。”
我的本心？
闭上眼，试图捕捉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纷乱的画面却争先恐后涌现：人间小院里温暖的阳光，祠堂中袅袅的檀香，作为守祠人处理那些简单阴阳事务时的平静；与之交织的，是酆都永恒的灰暗，静心苑废墟的苍凉，墨凌渊那双碎裂后又强撑起平静的黑眸，还有魂契珠光芒湮灭前最后那丝缠绕指尖的暖意。
我渴望回到人间那份熟悉的、相对简单的责任中去。那里有我此世成长的一切痕迹，有需要我守护的阴阳通道，有属于“冷小樱”的、未被前世记忆彻底覆盖的生活。
但我也无法否认，在得知全部真相后，在亲眼目睹墨凌渊承受了三百年的误解与孤寂、最终在疯狂边缘被残酷真相击垮后，我心里某个地方，被深深触动了。那不是念衡残留的爱恋，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理解、痛惜、乃至一丝……不愿就此转身离去的牵扯。
况且，鬼医提到“三百年前余孽”可能仍在活动。若真如此，这场危机或许并非终点。我身为守祠人，又与这段因果如此紧密相连，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更重要的是，那枚碎裂的魂契珠。它完成了传递真相的使命，但念衡最后封存其中的，除了记忆，是否还有其他东西？那凹痕旁简易的柳枝桃花符号，又代表着什么？这些疑问，如同未解的线头，缠绕在心头。
逃避，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安宁，但那些线头不会自行消失。它们会一直存在，在我未来的每一个梦里，每一次静思时，隐隐牵动。
我睁开眼，清光已移至墙角。
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似乎渐渐趋于某种倾斜。
我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起身下榻。魂体依旧虚弱，但行动已无大碍。我走到门边，拉开净室的门。
那名录事魂吏依旧忠实地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回廊下，见我出来，连忙上前：“姑娘，您需要什么？”
“我想见帝君。”我直视着他，清晰地说。
魂吏脸上掠过明显的错愕，随即为难道：“姑娘，帝君自昨日进入冥殿正殿后，便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几位判官大人求见，也都被挡在殿外。此刻恐怕……”
“不必通传。”我打断他，“你只需带我去冥殿，到我能靠近的最外围即可。若帝君不见，我自会离开。”
魂吏看着我平静却坚决的眼神，犹豫再三，最终低头应道：“……是。请姑娘随小的来。”
这一次，我们没有走幽径或偏僻小道。魂吏引着我，沿着鬼医署通往酆都主殿区域的、相对规整宽阔的官道前行。路过的阴兵鬼差见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手腕上微微发光的守祠人印记时，都纷纷侧目，但并未阻拦。
越是靠近冥殿核心区域，空气中的肃穆与凝重感便越强。街道上依旧能看到死气爆发留下的破坏痕迹，但已基本清理干净，受损的建筑前有魂吏在测量记录。巡逻的阴兵队伍明显增多，铠甲森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冥殿那巍峨如山的黑色轮廓越来越近，压迫感也愈发沉重。殿宇上方，那永恒翻涌的灰雾似乎比往常更加浓稠低垂，隐隐有暗色的雷光无声窜动。整座大殿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威严的气息。
我们在距离冥殿正门尚有百丈之遥的一处广场边缘停下。广场由巨大的黑色石板铺就，空旷寂寥，只有几名身着玄甲、气息沉凝如渊的鬼将率领小队阴兵，如同雕塑般驻守在通往正殿的漫长阶梯之下。
“姑娘，只能到这里了。”魂吏低声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再往前，没有诏令，擅入者格杀勿论。”
我点点头，目光越过空旷的广场和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漫长阶梯，落在紧闭的、高逾十丈的漆黑殿门之上。殿门表面镌刻着巨大的、狰狞的幽冥兽首，兽目处镶嵌着幽绿的宝石，此刻正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他就在那扇门后。
独自一人，面对三百年的误解尘埃落定后的废墟，面对刚刚平息却隐患未除的乱局，面对……那份迟来了太久、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灵魂的真相。
他会怎么做？继续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用酆都帝君的责任与威严重新武装，将那段过往连同刚刚复苏的情感，再次深深埋葬？还是……
我不知道。
我也无法预知自己贸然前来，会面对什么。冷漠的驱逐？无言的相对？还是更深的、无法化解的隔阂？
但我知道，我必须来。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需要见他一面。不是以念衡转世的身份，也不是以被契约牵连的守祠人身份，而是以冷小樱——这个知晓了一切、却仍在努力厘清自我界限的“今生”之人的身份。
我深吸一口酆都冰冷稀薄的空气，抬步，向前走去。
“姑娘！”魂吏在身后低呼，却不敢上前阻拦。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石板上回响，清晰，孤独。驻守阶梯下的鬼将和阴兵齐刷刷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身上。他们没有动作，但那无声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我本就虚弱的魂体感到阵阵滞涩。
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加速，只是维持着稳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通往冥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色阶梯。
走到阶梯前三丈处，为首的一名鬼将终于动了。他身形高大，全身覆盖在狰狞的玄甲之中，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幽绿魂火的眼眸。他并未拔出兵刃，只是向前一步，厚重的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挡在了我的正前方。
“止步。”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冰冷无情，“帝君有令，无诏不得入殿。”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位如同铁塔般的鬼将。在他身后，漫长的黑色阶梯笔直向上，延伸入低垂的灰雾之中，尽头那扇巨大的殿门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守祠人冷小樱，求见酆都帝君。”我开口，声音不大，却用上了一丝魂力，确保它能清晰地穿透这段距离，或许……也能传入那扇紧闭的殿门之后，“无关政务，只涉私言。若帝君无暇，请赐一语，我即刻离去。”
鬼将眼中魂火跳动了一下，似乎在评估，又似在通过某种方式向内禀报。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真正的铁铸雕像。
时间在冰冷的对峙中缓慢流逝。广场上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远处主城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就在我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准备转身离开时——
那扇高逾十丈的、沉重的漆黑殿门，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内泄出比外界更加幽深黑暗的光线，什么也看不清。
鬼将侧身让开，幽绿的魂火眼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冰冷。
“帝君准见。”
简单的四个字。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我定了定神，不再犹豫，抬脚踏上了第一级黑色台阶。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脚底传来。我一步步向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阶梯上孤独回荡。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幽冥虚空，唯有前方那一道门缝，透出未知的光。
当我终于走到殿门前，站在那道幽深的缝隙前时，我能感受到门后那浩瀚如渊、却又带着明显疲惫与不稳的魂压。
他就在里面。
我抬起手，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侧身，踏入了酆都权力与秘密的最核心——
冥殿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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