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凌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断垣残壁的阴影尽头，那抹玄色的衣角拂过地面散落的碎石，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最终归于寂静。
我独自站在静心苑的废墟中央，四周是劫后的狼藉与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死气。冥月清冷的光辉无力地穿透暗红云霭的残迹，在龟裂的地面、倒塌的廊柱、干涸的莲池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风依旧带着阴冷的寒意，卷起灰烬与尘埃，在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无声的旋。
手腕上的印记已不再灼烫，只余下温润的、如同上好羊脂玉般的微光，平稳地流转。魂核深处，念衡的记忆洪流虽已退去，却留下了一片被彻底冲刷过的、沟壑纵横的河床。那些激烈的情感——春日暖阳下的悸动，废墟血污中的决绝，密室诀别时的痛楚——并未消散，它们沉淀了下来，成为我魂核基底的一部分，沉重、鲜明，却又带着隔世的模糊感。
我是冷小樱。
我也是念衡的转世。
这两个认知如同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魂契珠光芒湮灭的刹那，被强行扭结在一起。我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心情，去面对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去面对这刚刚揭开的、血泪斑斑的过往？
我不知道。
风似乎更冷了。我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墨绒披风——它还披在肩头，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极淡的清冽气息，此刻却无法带来多少暖意。它见证过露台上的疏离告诫，也经历过方才死气风暴的冲击，边缘已有些破损。
我迈开脚步，脚步虚浮，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停留在这片承载了太多痛苦记忆的废墟中心。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间旧库房所在的偏僻角落。
箱笼已被挪回原位，暗格石板掩盖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面上残留的、被能量冲击扫开的灰尘痕迹，以及墙角那个空空如也的凹痕，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与真相的残酷。
柳环和桃花瓣，被墨凌渊收走了吗？还是在那场死气爆发中彻底化为了齑粉？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凹痕边缘冰冷的石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魂契珠的温暖余韵，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悲伤的烙印。
“姑娘？”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是之前那名引路、后来被我留在偏院的录事魂吏。他脸色依旧苍白，魂体略显透明，显然也受了波及，但眼神里除了惊魂未定的后怕，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您……没事吧？帝君他……”他看了一眼墨凌渊离开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他醒了，去了冥殿。”我简短回答，站起身，“酆都情况如何？”
魂吏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又皱起：“骚动基本平息了。各处泄露的死气正在被阴兵和阵法慢慢收束。但损失不小，尤其是靠近冥殿和几个主要阴脉节点的区域。鬼医署和判官殿的人都在忙碌。”他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探究，“方才……那动静……是因为旧库房这里……”
“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我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帝君既已去处理，便无须多问。”
魂吏立刻噤声，低下头：“是，小的明白。”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姑娘，您脸色很不好，魂息也……波动不稳。此处阴气杂乱，不利于修养。不如让小的送您去鬼医署？帝君方才也吩咐……”
“带路吧。”我没有拒绝。魂核的确像被重锤敲击过，阵阵隐痛，思绪也混乱纷杂。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理清这一切。
去鬼医署的路上，酆都的景象比来时更加触目惊心。街道上遍布裂缝，一些建筑倒塌，不少魂魄受伤，蜷缩在角落发出微弱的呻吟。阴兵和低阶鬼差穿梭其间，进行着初步的救助和秩序维护。空气中依旧飘散着淡淡的焦糊与腥气，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疯狂暴虐的死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惶然。
鬼医署内一片忙乱。伤者众多，大多是魂体受创或沾染了逸散死气。那名干瘦严肃的老鬼医正指挥着几个学徒模样的魂吏分诊施药，见到我被魂吏送来，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我全身，尤其在手腕印记处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
“带她去后堂净室。”他对身边一个学徒吩咐道，随即看向我，语气不容置疑，“你魂核受外力剧烈冲击，本源动摇，需立即静卧温养，不可再动用丝毫魂力，不可再思虑过度。”他递过来一个墨玉小瓶，“里面的‘凝魂髓液’，每三个时辰服一滴。躺下，老夫稍后为你行针。”
净室狭小，但很安静，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我依言服下那冰凉刺喉的髓液，躺倒在铺着黑色绒毯的石榻上。髓液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缓缓包裹住抽痛的魂核，疼痛稍稍缓解，但思绪却无法停止。
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不由自主地浮现：桃瓣，柳环，血污，诀别吻，碎裂的骨珠，还有墨凌渊最后那双盛满痛悔与荒芜的眼睛……
“念衡……”我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那是你的前世，不是你。”
鬼医的声音突兀地在床边响起。他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针囊，里面排布着长短不一的、闪烁着幽绿光芒的骨针。
我睁开眼。
他一边示意我放松，一边熟练地将一根细长的骨针刺入我手腕印记旁的一处魂穴，手法精准，带着微麻的凉意。“前世记忆苏醒，尤其是如此强烈的情感记忆，最容易造成今世魂识的混淆与动荡。你必须时刻清醒：你是冷小樱，生于当代，长于人间。念衡的因果你需背负，念衡的情感你需理解，但你不必成为她，更不必被她的选择完全束缚。”
骨针一根根落下，带着精纯的阴属性能量，疏导着我魂核内紊乱的气息。鬼医的话语冷静而直接，像他手中的针。
“帝君他……”我忍不住问。
鬼医手下未停，语气平淡：“帝君之事，非老夫可妄议。不过，魂契珠既碎，真相已明，对他而言，是解脱，亦是更重的枷锁。如何面对，是他自己的劫数。”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至于你，当下最要紧的，是固本培元，稳定魂识。其他的，待你魂体无恙后再思量不迟。”
他不再多言，专注行针。幽绿的针芒随着他的操控微微颤动，引导着那股髓液的药力与我自身的魂息缓缓融合，修补着记忆洪流冲击带来的细微裂痕。
净室里只剩下骨针轻颤的微响，和我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行针结束。鬼医收起针囊，留下一句“静卧六个时辰”，便匆匆离开，去处理其他伤员。
我躺在榻上，凝视着净室低矮的、雕刻着简单镇魂符文的穹顶。鬼医的话在耳边回响。
我是冷小樱。
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的责任，我的选择。
念衡的牺牲令人痛惜，她与墨凌渊的错过令人扼腕。但那终究是过去了。三百年的时光，早已改变了太多。墨凌渊不再是桃树下明朗的青衫少年，而是历经封印、孤寂、误解与疯狂的酆都鬼帝。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会笨拙编柳环、以魂核起誓的守祠人少女。
我们被一段惨烈的过往联系在一起，被一份深埋的情感所触动。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沿着前人未走完的路，陷入同样的纠葛与遗憾。
或许，真正的告慰，不是沉溺于前世的伤痛，而是以今世的清醒，去理解，去面对，然后……走出属于当下的路。
窗外，酆都永恒灰暗的天色，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冥月光辉的朦胧清光。
天，快要“亮”了。
我闭上眼睛，不再强迫自己思考。魂核在药力和针术的安抚下，逐渐沉入一种疲乏却宁静的休憩中。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掠过的念头是：
墨凌渊此刻，在冥殿之中，面对着三百年的误会与辜负，面对着刚刚平息的乱局，又在想些什么？
他捧着那枚碎裂魂契珠的手，是否依旧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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