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呜咽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如同困兽最后的哀鸣。墨凌渊背对着我,肩膀的颤抖清晰地传递着他此刻灵魂承受的巨大冲击。那枚苍白的魂契珠静静躺在他面前的凹痕里,裂痕中渗出的淡金微光已近乎熄灭,只余一点微弱的、执拗的暖意,固执地缠绕着他僵硬的指尖。
我瘫坐在冰冷的碎石中,前世记忆的洪流仍在魂核深处翻涌激荡,带来阵阵钝痛与眩晕。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分不清是为念衡的决绝,为那场阴差阳错的悲剧,还是为眼前这个背影所承载的、长达三百年的孤寂与误解。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淌。
终于,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渐渐止息。墨凌渊的肩膀缓缓垂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更沉重的虚无吞噬。他慢慢地、极其迟缓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疯狂血色已彻底褪尽,只余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那些蠕动的黑色纹路依旧盘踞在皮肤下,却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细微地抽搐一下,提醒着死气侵蚀的威胁仍在。眉心那点幽绿光芒稳定地亮着,不再有之前的紊乱闪烁。
而他的眼睛……
不再是猩红狂暴的兽瞳,也不再是往日冰冷威严的深潭。那双黑眸此刻像两汪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古井,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震惊、茫然、铺天盖地的痛悔、难以置信的恍然,以及一种深及骨髓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压垮的疲惫与……脆弱。
他就那样看着我,不,是透过我,看着三百年前那个在桃树下笨拙编着柳环、在废墟中以身相护、在密室中落下诀别之吻的少女。目光复杂得难以用任何言语形容。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只吐出一个字,便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话语,在方才涌入的、属于念衡的记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质问?同情?安慰?似乎都不对。
我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再是简单的契约、责任或仇恨,而是三百年的时光,一场惨烈的误会,一次以生命为代价的守护,和一份至死都未曾言明、却被血污与封印深深掩埋的情感。
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窒息。
最终,是他先挪开了视线。目光落回那枚裂痕累累的魂契珠上,眼神瞬间被更深的痛楚攫住。他伸出手,指尖依旧颤抖,却不再退缩,轻轻触碰了一下骨珠表面。
微弱的金色光点在他指尖萦绕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魂契珠的光芒,熄灭了。
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传递被封印的真相,唤醒被疯狂淹没的神智,然后……归于彻底的寂灭。
墨凌渊的手指停在冰冷的骨珠上,久久未动。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珍而重之地,用双手捧起了那枚珠子,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宝物。他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一滴冰冷透明的液体,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干涸的池底尘埃中,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鬼帝……也会流泪吗?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再次狠狠一揪。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已被强行收敛,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他看向我,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都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点了点头,依旧说不出话。
“很可笑,是不是?”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恨了三百年的封印,怨了三百年的背叛,寻了三百年的‘真相’……原来,恨错了人,怨错了事,而真相……一直都在这里,被我亲手封存,遗忘,然后在疯狂中……差点彻底毁掉。”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魂契珠,眼神空洞。“她说……希望我来世,别再遇到像她那样带来麻烦和伤害的人……呵……究竟是谁……一直在伤害谁?”
“那不是她的错。”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也不是你的错。是阴谋,是时势,是……太多的不得已。”
墨凌渊抬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着我读不懂的复杂。“不得已……是啊。我们都身不由己。她不得已要封印我,我不得已要恨她遗忘她……就连你,冷小樱,你的出现,你的探究,你的留下,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得已’?被前世的因果牵引,被契约的残力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甚至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多少是冷小樱的,又有多少……是念衡残留的感知?”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某种朦胧的屏障。我怔住了。
是啊。此刻我心口的闷痛,眼眶的酸涩,对他的那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究竟源于我自身,还是念衡记忆带来的情感烙印?我是冷小樱,一个在新时代长大的守祠人。可我也是念衡的转世,承载着她破碎的魂核与未竟的执念。
我分不清。
或许,从来就分不清。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声音带着迷茫。
我的回答似乎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了然。他不再追问,只是缓缓直起身,依旧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枚黯淡的魂契珠。
周围的死气已消散大半,只剩下稀薄的暗红雾气缓缓沉降。静心苑的废墟在幽冥微光下显得格外凄凉。远处,酆都主城方向的骚动似乎也平息了不少,只有零星的黑烟升腾。
危机,似乎随着墨凌渊的清醒而暂时解除了。但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里不宜久留。”他开口道,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语调,只是那声音里的疲惫挥之不去,“死气爆发虽止,但余波未平,酆都需要梳理善后。”他看向我,“你魂核受记忆冲击,需立即稳固。我送你去鬼医处。”
“那你呢?”我下意识问。
他沉默了一下。“我要去冥殿。有些积压的‘旧账’,该重新清算了。”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废墟,扫过旧库房的角落,最后落回手中的魂契珠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属于酆都之主的决断与肃杀。“三百年前的,和今天的。”
他迈步朝外走去,步伐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走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冷小樱。”他唤我的名字,不再是“念衡”,也不是疏离的“姑娘”。
“嗯?”
“谢谢你……没有真的离开。”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她最后想让我看到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捧着那枚碎裂的魂契珠,一步一步,消失在断壁残垣的阴影之中。
我独自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已然恢复平静、只余淡淡温润光泽的守祠人印记。
幽冥的风吹过,卷起灰烬与尘埃。
一轮虚弱的、属于酆都的“冥月”,不知何时挣扎着穿透了尚未散尽的暗红云层,将清冷苍白的月光,洒在这一片劫后余生的废墟之上。
前世的记忆归于沉寂,魂契珠的光芒已然熄灭。
但有些东西,一旦知晓,便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我看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金色光点消逝前的微弱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