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静心苑住了下来。
墨凌渊似乎很忙,自从那日露台谈话后,我就很少见到他。只有每天清晨,侍女会送来温养魂体的药膳,并恭敬地告知:“帝君今日在冥殿议事。”或是“帝君去了下三层视察阴脉。”
静心苑很大,空寂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除了两个面目模糊、沉默寡言的侍女,几乎见不到别的活物——如果幽冥的魂体也算活物的话。大多数时候,我独自坐在露台上,看下方酆都主城永恒不变的灰暗光影。那些高耸的黑色殿宇,蜿蜒流淌的冥河,以及街上影影绰绰、来来往往的魂魄,构成了一幅无声而肃穆的画卷。
偶尔,我能感觉到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视线。不是来自侍女,也不是来自巡逻的阴兵。那视线遥远而专注,仿佛穿透了层层殿宇和云雾,落在我身上。我知道是谁。但每次我若有所觉地抬头望去,只能看到翻涌的幽冥云海,和更远处冥殿那巍峨沉默的轮廓。
鬼医每三日来一次。是个干瘦严肃的老者,魂体凝实得近乎实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苦气。他话很少,检查我的魂体时,枯瘦的手指会泛起幽幽绿光,探入我的手腕。
“守祠人印记的裂痕在缓慢弥合。”第五次诊治时,他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比预计快。你自身的恢复力……很强。甚至,过于强了。”
他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帝君吩咐用最好的魂晶和月魄露温养,效果确实显著。但恢复这么快,不全是外物的功劳。”
我收回手,拉下袖子遮住手腕。“是念衡……前辈留下的力量在起作用吗?”
鬼医不置可否,只是收拾着他的药箱。“那位大人的馈赠深不可测。不过,力量是力量,驾驭力量的魂体是魂体。你的魂核韧性,远超寻常活人修士。”他顿了顿,“或许,这也是你能承受燃烧生机反噬的原因。”
他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帝君魂核内的死气,这几日波动异常平稳。以往每隔七日必有一次小规模反噬,需消耗大量魂力压制。但自你入住静心苑,已过了十二日,反噬未曾发生。”
我心头微微一跳。
鬼医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帝君不许老夫多言,也不许你插手。但老夫行医治病,讲究因果实情。你的存在本身,你的魂息,似乎对那扎根的死气有某种……安抚与克制之效。此非净化之力,更像是……”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摇了摇头。“你好生休养。莫要做让帝君分心的事,便是最好的辅佐。”
门轻轻关上。
我独自坐在榻边,许久未动。手腕上的印记在皮肤下微微发热。
安抚与克制?
因为我曾是封印他的守祠人?还是因为三百年前那场纠葛,在我们的魂魄深处留下了某种我尚不知晓的联系?
我想起念衡留在幻境中的话——“因果未断,缘线犹连。”
又想起墨凌渊在意识模糊时,抓住我的手腕,唤出的那个名字。
头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什么被深埋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沉重的、带着铁锈和檀香气息的悲伤。
我走到露台边,扶着冰冷的黑石栏杆,深深吸了一口酆都阴冷稀薄的空气。
下方主城,冥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低沉的钟鸣。钟声悠远,穿透灰雾,一共九响。这是酆都有重大决议或典礼时才有的钟声。
两个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躬身道:“姑娘,帝君传讯,请您移步‘往生殿’。”
往生殿?那是酆都审判重要魂魄、核定往生去处的地方。让我去那里做什么?
侍女垂首:“帝君只吩咐请您前去,并未说明缘由。轿辇已备在苑外。”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轿辇由四名气息沉凝的阴将抬着,穿过静心苑下方的云桥,朝着酆都主城中心那座最高、最威严的黑色大殿飞去。沿途,无数魂魄和阴兵驻步,无声俯首。
轿辇并未落在往生殿正门,而是绕到侧后方一处偏殿。殿门幽深,门口守着两名身穿玄甲、面容隐在头盔阴影中的卫士。他们见到轿辇,单膝跪地,无声行礼。
侍女引我入内。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幽绿魂火提供照明。空气冰冷,弥漫着陈旧卷宗和某种冷香混合的气息。这里似乎是一处……档案殿?
高高的黑色书架直抵穹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卷轴、玉简和骨片。书架之间,墨凌渊背对着我,站在一座高大的青铜架前,仰头看着上面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卷轴。
他依旧穿着玄色深衣,但今日外罩了一件绣有暗金色幽冥花纹的披风,长发以玉冠束起,显得格外正式,也格外疏离。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来了。”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引起轻微回响。“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目光望去。
那是一幅古老得近乎破碎的丝帛卷轴,上面用暗红的颜料绘制着复杂的图案和文字。图案中心,是一座山的轮廓,山下有河流环绕,山上隐约可见祠堂般的建筑。文字是古老的鬼篆,我能辨认出部分,连起来似乎是关于“……守祠一脉,镇于幽瞑,契定魂息,世代不移……”
我的目光定格在图案一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但极其眼熟的印记——正是我手腕上守祠人印记的样式。而在印记旁边,用更暗沉、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颜料,勾勒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身影的眉心处,点着一抹幽绿。
“这是……”我喉咙发干。
“酆都初建时的《幽冥山河契》副本。”墨凌渊终于转过头,看向我。幽绿的魂火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上面记载了最初划定阴阳界限、建立酆都秩序时,与人间镇守者立下的契约。守祠人一脉,便是契约的人间执行者之一。”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审视我的每一丝反应。“契约规定,守祠人镇守阴阳裂隙,同时……也与酆都之主,存在一缕魂息上的牵绊。此为‘镇守之契’,旨在双方感知阴阳平衡,危急时可互为援引。”
他抬起手,指向卷轴上印记与那模糊身影之间,那里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连接。“三百年封印,此契本应断裂。但你燃烧生机引动本源时,残留的契力被激活了。这也是为何,你的魂息能克制我魂核内的死气。”
我怔怔地看着那古老的卷轴,看着那连接两个印记的淡痕。
所以,不是因为我特别,也不是因为什么未了的私情。
只是因为一纸古老的、冰冷的契约?
“告诉你这些,”墨凌渊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他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是让你明白现状。你留在此地养伤,于你于我,皆有益处。但这益处,源自陈规旧契,你不必因此多想,或感到负担。”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我,高大的身影在幽暗光线下带着压迫感。“待你伤势痊愈,契约残留的效力也会随你本源彻底平静而消散。届时,你我之间,便只是酆都帝君与人间守祠人的寻常关系。明白吗?”
我看着他冷静无波的黑眸,那里面清晰地写着“划清界限”四个字。
心头那一点之前轻轻晃动的不明情绪,忽然沉了下去,沉进一片冰凉的水底。
我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明白了。帝君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回去了。”
他凝视我片刻,颔首:“嗯。”
我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踏在冰凉的黑石地面上,声音清晰。
快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药膳记得按时用。鬼医说,你今日魂息仍有不稳。”
我没有回头。“知道了。谢帝君关心。”
走出偏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抬头,望向上方永远灰蒙的酆都天空。
原来如此。
只是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