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我显得格外安静。
按时服药,散步,在听竹轩小坐,但心里总盘旋着书房里他压抑的咳嗽声和苍白的脸。碧珠察觉了我的不同,只是服侍得愈发细致。
第三日清晨,鬼医诊视后,我叫住了准备退下的碧珠。
“碧珠,带我去药庐看看,可以吗?”
碧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垂眸:“姑娘,药庐是苑中重地,炼制陛下所需药物与部分阴兵将养魂丹药,寻常不可……”
“我知道。”我声音平和,却坚持,“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陛下近日劳累,汤药似乎……用得不太及时。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略尽心意之处。”
我说得委婉,碧珠却听懂了。她犹豫片刻,微微欠身:“姑娘请随奴婢来。只是,请务必跟在奴婢身后,莫要触碰任何物品,也莫要与药庐内的药师多言。”
药庐位于静心苑东北角,独立的院落,远远便闻到复杂浓重的药气。院门口有幽冥卫值守,碧珠出示令牌后,我们才得以进入。
院内比想象中开阔,数间石屋错落,最大的那间敞着门,里面数十个药炉药鼎排列,炉火各异。几名灰袍药师安静忙碌,对我们进来只投来一瞥。
“这里炼制的大多是陛下日常温养魂体、压制伤势的丹药。”碧珠低声解释。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最终落在角落一个青玉药炉上。炉下燃着幽蓝冷火,炉身符文流转,正微微震动,炉盖缝隙逸出带着苦涩回甘的白气。不知为何,那缕白气让我手腕上的守祠人印记,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煦的共鸣。
“碧珠姑娘。”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药师从里间走出,手中玉碟盛着几颗深紫色药丸。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腕处停留一瞬,对碧珠道:“可是为陛下今日的‘九幽定魂汤’而来?夜璃大人方才已命人将药材取走了。”
“多谢温老告知。”碧珠行礼,“我们并非来取药,只是……冷姑娘想了解一下药庐。”
温老看向我,眼中多了几分审视。“原来是守祠人血脉的姑娘。”他缓缓道,“陛下近日的汤药,确实比以往更需精心。有几味主药材性烈,需以特殊阴火慢熬六个时辰,期间火候不能有分毫差错。往日都是老朽亲自看顾,只是近来还需兼顾‘玄冥丹’的炼制,分身乏术。”
他这话,似意有所指。
我福身行礼:“温老,不知这看顾火候……可有什么小樱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不通药理,但或许……对火候与药材气息的变化,略敏感些。”我抬起手腕,印记流转微光。
温老沉吟片刻。守祠人血脉对纯净的灵力、魂力乃至药性,的确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感知力。
“姑娘有心了。”温老最终道,“看顾火候,倒不需精通药理,只需耐心与敏锐感知。陛下今日的汤药,尚需两个时辰方可成。姑娘若愿意,可留在此处静室,老朽将控火符文与药材气息变化的关键告知于你,你只需静心感知,若有异常,即刻唤人即可。”
碧珠看向我,眼神询问。
我眼中漾开光芒,用力点头:“我愿意。多谢温老。”
于是,我被引到药庐旁一间小小静室。室内仅有一张蒲团,一个香炉,正对着隔壁炼制“九幽定魂汤”的药间墙壁上,有一面特制的水镜,可以清晰看到那青玉药炉和幽蓝火焰的状况,却又完全隔绝了高温与药气冲击。
温老仔细讲解了控火符文此刻应有的稳定光芒节奏,以及药炉震动、白气色泽变化的正常区间。我听得极其认真,默默记下。
温老与碧珠退出,静室内只剩下我一人。我盘膝坐在蒲团上,收敛心神,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水镜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幽蓝火焰规律跳动,符文流转稳定,苦涩药香透过特殊渠道丝丝缕缕传来。我沉浸在这种专注的感知中,仿佛能“听”到药材在炉中慢慢融化、药性彼此交融的细微声响。守祠人印记持续散发着温和的热意,像一盏小小的灯,指引着我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水镜中的幽蓝火焰极其细微地摇曳了一下,炉身震动的频率似乎也乱了半拍。几乎同时,我手腕的印记传来一下轻微的刺痛。
有异常!
我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静室门边,轻轻叩响了门扉上一个小巧的铜铃。
片刻,温老推门而入,神色严肃:“姑娘,何事?”
“温老,火焰刚才似乎弱了一丝,炉震的节奏也变了半息。”我指着水镜,尽量描述得准确,“还有,药气里的苦涩味,好像突然重了一点,然后又回去了。”
温老凝神看向水镜,又闭目感知片刻,骤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后怕:“是‘阴髓草’的火候到了临界,若再多半分灼烧,药性便由温转烈,与前味‘寒心莲’冲突。姑娘感知敏锐,及时矣!”
他迅速走到与药间相连的墙壁某处,手指凌空划了几个符文。只见水镜中,那簇幽蓝火焰被一股无形力量微微拨动,调整了角度,炉身的震动很快恢复了稳定。
温老松了口气,转身向我,郑重一揖:“多谢姑娘。此番若非你察觉,这炉药虽不至于全毁,但药效将大打折扣,于陛下伤势不利。”
我连忙侧身避开:“温老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您允许我做的一点小事。”
温老捋须,看着我的眼神温和了许多:“姑娘有心,且确有天赋。这两个时辰,辛苦姑娘了。汤药已成,老朽这便命人滤出,趁热送至陛下处。”
我点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能帮上一点忙,哪怕微不足道,也让我这些日子的窒闷消散了不少。
离开药庐时,天色(或者说冥月的位置)已近傍晚。碧珠陪着我慢慢往回走。
“姑娘方才,很厉害。”碧珠轻声说,“温老是酆都首屈一指的药师,性子严谨,极少赞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些。
晚膳时分,我踏入主殿,墨凌渊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前,似乎有些出神,听到脚步声才抬眼看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眉宇间惯有的那一丝冷硬倦色,似乎淡了些许。
“坐。”他示意。
我依言坐下。夜璃无声布菜。
膳间依旧安静,但气氛似乎比往日更松缓些。直到膳毕,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墨凌渊端起茶杯,并未立刻饮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忽然开口:“药庐的温老,方才遣人送汤药来时,特意提了一句。”
我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他看着我,黑眸在殿内柔光下显得深不见底,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今日的‘九幽定魂汤’,火候恰到好处,药性融合极佳。多亏了……小樱的细心看顾。”
最后那个称呼,他说得很自然,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我的脸颊微微发热,低下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我……没做什么。只是刚好看到。”
“是吗。”他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说,只是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但我知道,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去过药庐,知道我在那里枯坐了两个时辰,只为看顾那一炉与他息息相关的汤药。
他没有说“多谢”,也没有责备我“多事”。
可这一句“小樱”,和他此刻平静却不再冰冷的侧脸,已胜过千言万语。
殿外,永夜无声。殿内,茶香袅袅。
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有些改变,已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