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的夜晚,是真正的永夜。
天幕是沉厚的墨蓝色,没有星辰,只有一轮巨大的、泛着青白冷光的“冥月”悬在云海之上。月光透过静心苑高处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而清寂的影子。
我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面永恒的夜色。已经第三天了。
墨凌渊很忙。作为鬼帝,即使在养伤期间,他仍需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他白日多半待在冥罗殿,傍晚时分才会回到静心苑最高处的这座寝殿,与我一同用那顿名为“药膳”、实则滋味清淡得几乎品不出味道的晚膳。
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他问的多是我的恢复情况,魂体是否还感到刺痛,药膳能否下咽。我答得也简单。更多时候,是沉默。一种并不尴尬、却总让我心头莫名发紧的沉默。
鬼医每日清晨会来,替我诊脉,调整温养魂体的方子。他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却锐利如鹰,话很少,指尖按在我腕间时,有一股冰冷却柔和的阴气探入,检查我魂体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恢复得比预想快。”今天早晨,他收回手,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守祠人的体质确实特殊。不过,切记不可动用力量,一丝一毫都不行。魂体上的裂痕看似愈合,实则脆弱如新冰。”
我点头应下。
侍女夜璃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子,看装扮似乎是墨凌渊身边得力的近侍。她将我的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送来的衣物、用品无一不精,却从不多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我只是这静心苑里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
这种被妥善安置、却隔绝在真实世界之外的感觉,并不好受。
今夜,墨凌渊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
他推开寝殿门时,带进一股外面幽冥云海的微寒气息。玄色衣袍上似乎沾染了些许未散的雾霭,眉宇间有着掩不住的倦色,连眉心那点幽绿光芒都显得有些暗淡。
“还没休息?”他看见窗边的我,脚步顿了一下。
“睡不着。”我如实回答。魂体受创后,睡眠变得很浅,且多梦,时常在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中惊醒。
他走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酆都的永夜,对活人魂魄而言,确实难以适应。”他顿了顿,“若实在无法安眠,可以让夜璃点上‘安魂香’。”
“不用了。”我摇摇头,“只是有些不习惯这种……绝对的安静。”
墨凌渊抬眼看我,黑眸在冥月冷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静心苑深处,有一条‘影廊’。”他忽然道,“那里存放着酆都历代收集的一些人间器物、书画,甚至有一些记录了人间四季光影、市井声音的‘留影石’。你若觉得闷,可以去看看。”
我微微一怔。他竟留意到了我的不适?
“在……哪里?”
“寝殿后面,穿过那片墨竹林就是。”他指向殿后方向,“夜璃知道路。让她明日带你去。”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我知道,这并非随意。酆都鬼帝的静心苑深处,岂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更别说那里存放的物品。
“谢谢。”我低声道。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是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回了内室。
第二日,用过药膳后,夜璃果然无声地出现在我身侧。
“姑娘,可要去影廊?”她声音平直,毫无波澜。
我点点头。
她引着我,穿过寝殿后方一扇不起眼的角门。门外果然是一片墨色的竹林。竹子并非人间翠绿,而是近乎漆黑的颜色,只在叶片边缘泛着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林中有一条以苍白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竹林里异常安静,连风声都似乎被吞噬了,只有我们的脚步声沙沙作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飞檐斗拱的长廊出现在眼前。廊身非木非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深灰色材质,像是凝固的烟霭。廊檐下悬挂着数盏幽幽的青色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廊内。
“此处便是影廊。”夜璃在廊口停下脚步,“廊内物品皆有禁制保护,请姑娘勿要触碰。奴婢在此等候。”
我独自一人走入廊中。
廊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长得多。两侧并非墙壁,而是一排排博古架般的透明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悬浮着一样物品。
有的格子里是一卷泛黄的古画,画中杨柳依依,小桥流水,色彩虽旧,却仿佛能闻到江南湿润的气息。有的格子里是一把折断的油纸伞,伞面绘着红梅,伞骨断裂处透着岁月的沧桑。更有的格子里,悬浮着一枚光润的石子,或是一片干枯的枫叶,平凡无奇,却不知承载着怎样的故事。
我慢慢走着,目光从一件件物品上掠过。这些都是来自人间的“影子”,被收藏在这永恒的幽冥深处。
廊道中段,有几个格子里存放的是“留影石”。我驻足在一个泛着微光的石头前,凝神看去。石头表面如水波荡漾,渐渐显出画面:那是春日午后的街市,阳光明媚,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虽然微弱,却无比鲜活地传入耳中。
人间的烟火气。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光影循环往复。胸口有些发闷,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慰藉。
再往前走,物品愈发古老奇特。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箭镞,悬浮在那里,隐隐有杀伐之气透出,却被禁制牢牢锁住。有一面破裂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任何影像。
走到长廊将近尽头时,我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格子吸引。
那格子里没有器物,只有一团氤氲的、不断变幻的雾气。雾气中,似乎有极其黯淡的影像闪过——像是荒芜的庭院,残破的殿宇,模糊不清。最奇异的是,当我看向那团雾气时,手腕上的守祠人印记,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共鸣的温热感。
我下意识地想靠近些看个仔细。
“姑娘。”
夜璃的声音突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意味。
我猛然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离那格子很近,几乎要触碰到那层无形的禁制光膜。
“此处禁制较强,恐伤魂体。”夜璃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后数步之外。
我后退一步,压下心中的惊异和好奇。“抱歉,看得入神了。”
“无妨。”夜璃道,“影廊深邃,物品繁多,容易引人沉浸。姑娘魂体未愈,不宜久留。今日是否先到此为止?”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团奇异的雾气,转身随夜璃离开。
走出影廊,重回墨竹林苍白的小径,方才廊中所见的种种光影、声音,仿佛一场短暂的幻梦。唯有手腕上那残留的一丝温热,提醒着我,那团雾气,或许并不简单。
夜璃沉默地走在前面引路。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问道:“夜璃,那廊子尽头雾气里的东西……是什么?”
她脚步未停,声音依然平直:“奴婢不知。影廊之物,年代久远,来历繁杂,许多连鬼帝陛下亦未必尽知。奴婢只负责看守门户,不敢探究。”
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没有再问。只是心中那点疑虑和好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回到寝殿,冥月冷光依旧。我却觉得,这永夜的静心苑,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空寂得令人难以呼吸了。
至少,有了一条可以窥见过往光影的走廊。
以及,一个或许与守祠人有关的、未解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