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片温暖的水中浮沉。
意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却轻飘飘的使不上力。耳边有规律的水声,还有……很轻的呼吸声。
不是我的呼吸。
我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朦胧的,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柔和的金色光晕。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我泡在一个巨大的白玉池子里。池水是温的,泛着淡淡的金色,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池边雕刻着繁复的古老纹路,此刻正随着水波的荡漾微微发光。
这是……哪里?
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湿透后紧贴着皮肤。手腕上的守祠人印记不再黯淡,反而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体内那股被死气侵蚀的阴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泉里的舒适。
但很虚弱。每一个动作都很费力。
我撑着池壁想站起来,手却一软,差点滑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我的腰。
我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黑眸。
墨凌渊不知何时出现在池边。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广袖深衣,长发用一根墨玉簪半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昏迷时已经好了太多,那些恐怖的黑色纹路完全消失了,只有眉心一点幽绿光芒平稳地亮着,显示他状态稳定。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古井。手臂稳稳地托着我,掌心贴在我腰侧,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冰冷却坚定的温度。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的伤……”
“暂时稳住了。”他开口,声音也有些低哑,但很清晰,“鬼医用了三滴‘黄泉髓’,配合静心池的温养,死气已驱散九成。剩下的一成扎根在魂核最深处,需要时间慢慢磨灭。”
三滴黄泉髓……
我瞳孔微缩。那是酆都至宝,千年才能凝聚一滴,有活死人、肉白骨、重塑魂体之效。墨凌渊竟用了三滴在我身上?
“你不该……”我想说“不该用在我身上”,却被他打断了。
“该不该用,我说了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手臂微微用力,将我整个人从池水中抱了出来。
“啊!”我低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水珠顺着我的头发和衣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墨凌渊却毫不在意,抱着我走到池边的软榻旁,将我轻轻放下。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黑色绒毯,触感柔软温暖。他随手扯过一条宽大的干布,开始擦拭我湿透的头发。
动作有些生涩,但很仔细,一缕一缕地擦。
我僵着身体,任由他动作。距离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和他苍白却线条优美的下颌。他专注擦头发的样子,完全不像那个执掌幽冥、生杀予夺的酆都鬼帝。
“你昏迷了七天。”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期间我醒过三次,每次你都还在睡。”
“我……睡了那么久?”
“燃烧生机,强行动用守祠人本源,又引动了念衡留下的馈赠。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他顿了顿,擦拭的动作放得更轻,“鬼医说,你的魂体损伤严重,需要至少半年的静养,期间不能再动用任何力量。”
我沉默。
“为什么不惜代价救我?”他停下动作,抬眼看我。那双黑眸离得很近,里面清晰地映出我苍白失措的脸。
我移开视线。“因为你也救了我。在裂隙那里,你本可以不管我。”
“那是我欠你的。”他声音低沉,“三百年前欠的,现在只是还债。”
“我不需要你还债。”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仅此而已。”
空气凝滞了一瞬。
墨凌渊看着我,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痛楚?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擦拭我的头发,直到半干。然后他从旁边拿起一套叠放整齐的衣服——同样是白色里衣,外加一件浅青色的外袍,布料柔软,样式简单。
“换上。湿衣服会加重寒气。”他将衣服放在我手边,转过身去,“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走向寝宫门口,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低头看看那套干净的衣服,心里五味杂陈。
换好衣服后,我推门走出寝宫。
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露台,四周被高大的黑石栏杆围住,栏杆外是翻涌的、无边无际的灰雾——那是酆都特有的“幽冥云海”。墨凌渊就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玄色衣袍在云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云海深处。
“这里就是静心苑的最高处。”墨凌渊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下面就是酆都主城。平时我不怎么来这里。”
“为什么?”
“太安静了。”他顿了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魂核里那些……不想听见的声音。”
我侧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冷硬而清晰,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孤独?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留在酆都养伤,处理积压的政务。”他说,“幽冥裂隙虽然暂时封印了,但死气泄露造成的后续影响还在。有几处地方的阴气失衡,需要调派人手去梳理。”他顿了顿,“至于你……我建议你也留在静心苑。你的魂体需要酆都特有的阴气温养,人间阳气太重,不利于恢复。”
我没有立刻回答。
留在酆都,留在这个男人的地盘上?
“鬼医会定期来为你诊治。”墨凌渊补充道,“我也会让侍女准备适合活人魂魄温养的药膳。如果你想回人间,等伤势稳定一些,我派人送你回去。”
他考虑得很周全。
周全到……有些疏离。
“你呢?”我忽然问,“你的魂核里那一成死气,怎么办?”
墨凌渊沉默了片刻。“慢慢磨灭。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不过无妨,鬼帝的寿命很长,我等得起。”
“几十年……”我喃喃道。
那意味着,未来几十年里,他都无法离开酆都太远,无法全力出手,甚至需要定期闭关来压制死气反噬。这对他这样的存在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枷锁。
“其实……”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守祠人的净化之力,对死气有奇效。我现在的力量虽然微弱,但可以定期帮你……”
“不用。”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你的魂体不能再承受任何损耗。”
“可是——”
“没有可是。”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冷小樱,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要再为我冒险。”
他的眼神太深,太重,让我一时语塞。
云海在脚下翻涌,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我才轻声问:“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墨凌渊看着我,黑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他移开视线,望向无边的灰雾。
“留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好好养伤,好好活着。这就是你能为我做的……最重要的事。”
风从云海深处吹来,扬起他的长发和我的衣袂。
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