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划过蓝色天际线,云端寄托彼此的思念。
伦敦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陈嘉南合上古德曼的《量子场论》时,玻璃幕墙外的摄政公园正被细密的雨帘覆盖,鸽子扑棱着湿羽躲进雕塑底座。手机在金属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时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 许依宁的名字跳出来,后面跟着条消息:"我在图书馆挖到本超有趣的物理史话,扉页写着 1998 年购入,比我们都大。"
他下意识看了眼腕表,北京时间晚上八点,伦敦午后一点。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三秒,最终只回了个 "嗯"。窗外的雨突然急了,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极了高三那年他们挤在一把伞下时的雨声。他想起许依宁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和她递过来的半块草莓味饼干 ——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乳糖不耐,却记得他随口提过的童年零食。
此刻的许依宁正坐在 A 大图书馆的老木桌前,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扉页上的钢笔字迹已经晕染,却依然能辨认出 "赠给爱物理的人"。她想起陈嘉南整理错题集时总用蓝色钢笔,字迹利落得像手术刀,在关键步骤旁画的星星比女生还细致。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她盯着那个孤零零的 "嗯" 字,把额头抵在冰凉的书页上。
开学三个月,他们的对话框始终维持着这样的节奏。他会在伦敦的清晨发来实验室的照片,烧杯里的紫色溶液在白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她则在国内的深夜分享选修课上画的水彩,画纸边缘总留着没擦干净的铅笔稿。有时她忍不住想问 "伦敦冷不冷",打下的字却在发送前改成 "今天做了道超难的线代题"。
直到冬至那天,许依宁在食堂喝着免费的饺子汤,手机突然响起微信语音。陈嘉南的声音穿过七小时时差,带着电流特有的失真:"许依宁,我在唐人街排队买速冻饺子,队伍长得能绕摄政公园半圈。" 背景音里有中文的寒暄和油锅的滋滋声,他忽然轻笑一声,"这边的冬至好像比高考还紧张。"
她握着手机走到食堂外,寒风吹得耳垂发疼。远处教学楼上的彩灯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极了伦敦此刻的昼短夜长。"我今天吃了三种馅的饺子," 她吸了吸鼻子,假装是被风吹的,"玉米肉陷的超好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塑料袋摩擦的声响:"等我回国……" 他的话突然被打断,有人用英文喊他的名字,背景音瞬间切换成实验室特有的仪器嗡鸣,"我得进无菌室了,回头聊。"
忙音响起时,许依宁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她想起高三生日那天,陈嘉南在晚自习后变戏法似的掏出袋速冻饺子,在教室后排用小功率电煮锅煮得热气腾腾,说 "北方人过生日要吃饺子"。那时她还不知道,他为了瞒过宿管阿姨,藏起电煮锅时被烫到了手腕。
而此刻的陈嘉南正站在帝国理工的低温实验室里,液氮罐喷出的白雾模糊了护目镜。导师指着示波器上的曲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说:"陈氏超导模型的第三阶跃迁……" 他忽然想起许依宁做错题时会咬笔杆,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点,像极了眼前这些量子纠缠的概率云。
春节前的最后一次视频通话,许依宁正在贴春联,红色的福字被风吹得飘起来。陈嘉南的背景是宿舍里挂着的中国结,窗台上摆着没吃完的速冻汤圆。"我爸说你今年不回国?" 她拿着胶带的手顿了顿,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
"嗯,项目到了关键期。" 陈嘉南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相框 —— 那是高三毕业照,许依宁站在他右后方,笑得露出半截虎牙。他忽然想起她在他登机前塞给他的丝绒盒子,红绳戒指被他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绳结上的 "CJN" 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白。
挂断视频前,许依宁忽然说:"我在选修课学了首英文歌,叫《A Sky Full of Stars》。" 她对着镜头轻轻哼了两句,跑调的旋律混着鞭炮声传过来,"歌词里说 'Cause you're a sky full of stars, I'm going to give you my heart'。"
陈嘉南的心脏猛地一缩,护目镜后的眼睛瞬间泛红。他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许依宁,等这个项目结束……"
"嘉南,该去测试了!" 同事在门外喊他。
他看着屏幕里许依宁扬起的笑脸,最终只说:"新年快乐。"
忙音响起的瞬间,伦敦的天空突然放晴。陈嘉南摘下护目镜,窗外的晚霞正染透泰晤士河,像极了 A 大图书馆前那棵秋天的银杏树。他打开行李箱夹层,红绳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绳结里的字母 "CJN" 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 那是他名字的缩写,也是他从未说出口的那句 "我也喜欢你"。
而此刻的许依宁正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炸开的烟花。手机里存着陈嘉南发来的照片,摄政公园的雪地上用树枝画着歪歪扭扭的 "新年快乐",旁边还有三个没堆完的雪人。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丝绒盒子,红绳已经被她重新编过,现在绳结里藏着的是 "XYN"—— 她自己的名字。
春天来临时,许依宁在图书馆遇到了同系的学长。他会在她熬夜做实验时送来热牛奶,讨论课题时眼睛里有和陈嘉南相似的光。某个周末,学长约她去看画展,路过一家手工店时,她看见橱窗里摆着编绳材料包,突然想起那个送出的红绳戒指。
与此同时,陈嘉南的项目获得了国际奖项。庆功宴上,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下一站,MIT 的博士后邀请。" 香槟杯碰撞的声音里,他收到许依宁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她和学长站在画展前,笑得很开心,手里拿着根香草味冰淇淋。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窗外的伦敦眼在夜色中亮起蓝紫色的光,像极了他实验室里那杯泛着诡异蓝光的溶液。他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下 "恭喜",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笑脸表情。
那年夏天,陈嘉南在去 MIT 前回了趟国。他站在 A 大的校门口,看着梧桐树下牵手走过的情侣,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雨天。他给许依宁发消息:"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带了伦敦的巧克力。"
回复来得很快:"谢谢,不过我和学长在外地实习,可能见不到了。"
陈嘉南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他把巧克力扔进旁边的邮筒,转身走向地铁站。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肩上,像极了那年高考结束时,许依宁接过汽水时指尖的温度。
地铁驶过泰晤士河的倒影时,他收到许依宁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张照片:她戴着那枚红绳戒指,绳结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旁边还有行小字:"谢谢你的《晴天》,我的夏天一直很晴朗。"
陈嘉南看着照片,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红绳。远处的大本钟敲响整点,七小时的时差里,季风正带着北半球的蝉鸣,吹向更遥远的大洋彼岸。他知道,有些喜欢就像量子纠缠,即使相隔光年,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心脏泛起熟悉的震颤。而那个没说完的夏天,终将在各自的星轨里,成为最璀璨的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