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堆积三年的试卷,却在每个人心上留下了绵长的余震。许依宁走出考场时,正撞见陈嘉南倚在梧桐树下等她,他手里晃着两瓶冰镇汽水,瓶壁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像极了她此刻莫名发烫的脸颊。
“结束了。” 陈嘉南递过汽水,瓶盖 “啵” 地一声弹开,气泡在阳光下炸开细小的金光。
“嗯,结束了。” 许依宁接过水,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忽然想起考前那个雨天,他半边湿透的肩膀和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班级聚会定在高考后的第三天晚上,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 KTV。许依宁对着衣柜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处绣着细密的小花。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妈妈的电话:“宁宁,外公突然晕倒送医院了,你赶紧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开车回老家。”
听筒里传来医院特有的嘈杂背景音,妈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许依宁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淡蓝色的裙摆被攥出褶皱:“好,我马上收拾。”
挂掉电话,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慢慢泛红。聚会的群里正刷着 “到了到了” 的消息,班长艾特所有人说包厢号,陈嘉南甚至发了个 “坐等许依宁投喂薯片” 的表情包。她深吸一口气,在群里回复:“抱歉各位,家里临时有事,去不了了,玩得开心。”
消息发出后,私聊框里立刻跳出陈嘉南的头像,震动声接连不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姨没事吧?”
“需要帮忙吗?我现在过去?”
许依宁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鼻尖更酸了。她打字的手指有些发抖:“外公突然住院了,我得跟爸妈回老家,没事的,你好好玩。”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电话就打了进来。陈嘉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穿过电流砸在她心上:“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过来陪你?”
“真的没事,” 许依宁靠在衣柜上,听着客厅里爸妈收拾行李的动静,“就是突然晕倒,医生说要观察,我们现在就走,可能要在老家待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陈嘉南低下来的声音:“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有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听见没?”
“嗯,知道了。” 许依宁应着,听见妈妈在喊她,“我得走了,你玩得开心点。”
挂掉电话,她匆匆换下连衣裙,塞进行李箱时,看到裙摆上那朵小花被压得有些变形。
KTV 的包厢里灯火通明,重金属的音乐震得沙发都在颤。陈嘉南心不在焉地剥着橘子,果肉被分成一瓣瓣摆在盘子里,却始终没人来拿。班长拿着话筒嚎完一首《海阔天空》,下来拍他肩膀:“怎么了嘉南,魂被许依宁勾走了?她不来你也不至于蔫成这样吧。”
周围爆发出善意的哄笑,陈嘉南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许依宁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 “我到了,外公在做检查,别担心”。
“来,嘉南,唱首歌啊!” 有人递过话筒,彩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陈嘉南犹豫了一下,接过话筒,走到点歌屏前翻了很久,最后停在周杰伦的《晴天》。
前奏响起时,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陈嘉南握着话筒的手指有些紧,他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雨天,许依宁撑着伞站在教室门口等他,发梢沾着细密的雨珠,像缀了星星。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 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清亮,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温柔,尾音微微上扬时,像是藏了半首没说完的诗。副歌部分,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下一秒就会看到那个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女孩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他爱吃的薯片。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 花落的那一天
教室的那一间 我怎么看不见
消失的下雨天 我好想再淋一遍……”
唱到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心底的秘密。角落里有人开始起哄,班长吹了声口哨:“陈嘉南可以啊,这是给谁唱的啊?”
陈嘉南没抬头,只是看着屏幕上逐渐淡去的歌词,轻轻唱完最后一句:“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音乐停止的瞬间,包厢里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笑闹声。陈嘉南把话筒还给别人,默默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给许依宁发消息:“刚刚唱了《晴天》,你肯定没听见。”
几乎是立刻,许依宁的消息回了过来:“嗯,在医院陪外公,没来得及听。”
陈嘉南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个 “早点休息”。
凌晨一点,许依宁躺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听着隔壁病房传来的监护仪滴答声,毫无睡意。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陈嘉南的视频电话。她赶紧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才接起。
“睡了吗?” 陈嘉南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身后是 KTV 昏暗的背景光,看样子聚会还没结束。他额前的碎发有些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呢,陪我妈守着。” 许依宁压低声音,“你们还在玩啊?”
“嗯,快散了。” 陈嘉南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刚才唱的《晴天》,现在唱给你听好不好?”
许依宁愣住了,走廊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她能看到自己在手机屏幕里的倒影,眼睛有些红。周围很安静,只有陈嘉南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在 KTV 时更清晰,也更温柔。
“窗外的麻雀 在电线杆上多嘴
你说这一句 很有夏天的感觉……”
他唱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病房里的病人。许依宁靠在墙上,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歌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笑闹声和话筒的电流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雨下整夜 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 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唱到 “你说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 时,他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说:“许依宁,其实……”
“嘉南,该走了!” 包厢里有人在喊他。
陈嘉南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他们要走了。”
“嗯,” 许依宁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你也是,” 陈嘉南看着屏幕里的她,路灯的光透过 KTV 的窗户照在他脸上,半边明亮半边阴影,“照顾好阿姨和外公,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
挂掉电话,许依宁握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丝月光,落在她手背上。她想起刚才陈嘉南没说完的话,想起他唱歌时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手机再次震动,是陈嘉南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等你回来,带你去吃那家你想吃的冰淇淋。”
许依宁看着消息,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第一缕阳光,正悄悄爬上医院白色的墙壁。她回复:“好,拉钩。”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蝉鸣与汽水的味道里,悄然改变了。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故事的最后,也许不是 “拜拜”,而是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