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微亮,鸡叫三声,天地间万籁俱寂,泉州府大户陈家的帐房先生周闻昌周老爷子却已早早起身,同床的周婆子叫他闹醒了,半睁着眼迷迷糊糊问道:“怎么今日起的这样早?”
周老爷子悉悉索索的穿好衣服,点亮了一盏油灯:“你糊涂了?说好了带咱家儿子见大老爷去的,能不赶早么?快起来造饭去。”
周婆子方才想起这件要紧事,打了个激灵,翻身而起,快手快脚的穿好了衣服,胡乱擦了把脸,踩着鞋去开门。冬日的清晨寒风凛冽,迎面一股冷气冲过来,周婆子赶紧拢紧了厚棉衣,吸了吸鼻子,匆匆把家里帮佣的孙嬷嬷叫起来,两人一块儿升火造饭,烧水煮茶。
等一大海碗稀粥端上桌,周家大儿子周易也起身了,穿了件体面的石青缎面长袍,收拾的干净精神,坐在桌边就着酱菜腊肉喝起了粥。
周婆子得意的看着出色的儿子,笑吟吟道:“快多吃些,今日要见东家,可别露了怯。”
她这宝贝疙瘩年已十八,一对长眉入鬓,一双目如点漆,着实清俊秀气,周正斯文。小时候在塾里也读了几年的书,这孩子虽聪慧,但心思不在读书上,反倒爱上了拨算盘看账本。周老爷子本还指望他出人头地,这下实在欲哭无泪,只好把他举荐给向东家陈大老爷,若能留在陈家管个铺子做个装柜,日后不说是大富大贵,却也是有个前途。
周易刚应了声是,边上的周老爷子就教训道:“你可得给我留神了,东家大老爷不是好糊弄的人,别耍你那些小心眼。”
周易自知他爹气不顺,此时也不敢造次,乖乖点头。周老爷子暗道孺子可教也,这才满意的端起碗。
与此同时,远在城北猫儿巷子里的陈家却没这么清静祥和,主屋里灯火通明,简直是乱成了一片。
“被骗了!好好的怎么被人骗了!”陈家大老爷陈福源拿着手中的账簿,看得连连叹气,左下首坐着满脸焦急的陈夫人,堂下跪着瑟瑟发抖的陈家大少爷陈祈安。
“短短两个月,你就亏了三百两,你这是做的什么生意!”陈老爷实在看不下去了,把那账簿摔在他面前,高声骂道:“掌柜的话你为何不听?没这个本事心气却大,活该你被人骗!”
陈祁安瑟缩了一下,越发不敢吱声,陈夫人心疼儿子,走上前扶了扶陈老爷后背:“老爷您先消消气,这万事开头难,总是先经些波折不顺才能成大气候不是,安哥儿受了教训,下次一定不会了。”
“这还叫开头!这几年里他开了多少次头了?”陈老爷正在气头上,喝骂不断,声整屋瓦,把陈家二女儿陈绣珠都给惊动了。
“爹爹先别着急,还是找那骗子要紧,”陈绣珠提着个刻着八仙的红木提盒走进来,柔声劝道:“他们是积年行骗的,先是给哥哥足斤足量的茶叶,几次之后就开始半真半假了,这种人啊,也不知道他哪日久变了,许大掌柜也拿不准呢,哥哥才刚出茅庐,又哪是他们的对手。”
陈夫人马上帮腔:“正是这个理,正是这个理。老爷您别抓这安儿不放了,那罪人还在外头逍遥呢。”
陈老爷叹了声气,颓然倒在圈椅上,以手撑头:“说的容易,这一伙人手段如此老道,想必早就找好了退路,如今早已逃之夭夭了。”
他这么说着,倒不似方才那般怒极,陈绣珠趁势从提盒里捧出个福从天降五彩小盖盅放在他手边,笑着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咱们就慢慢找罢了,爹爹您先喝口热茶歇一歇吧,这是女儿特意吩咐厨下熬的党参红枣茶,您快卖女儿个面子尝尝。”
见女儿这般贴心,陈老爷的面色回暖了不少,几口热茶下肚,顿觉气顺了些,对着儿子也有了点好声:“回去好好反省,这个月就别出院子了。我看你也别做什么掌柜主事了,做个伙计算了。”
陈祈安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答应了。陈夫人却老大不乐意:“老爷您这是说的甚么,安哥儿是我们陈家少爷,怎能做个伙计?”
此言一出,陈绣珠暗道不妙,再回头一看,糟糕了,陈老爷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好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降温,陈老爷站身来指着陈夫人吼道:“怎么不能做伙计了?我当年也是从伙计学徒干起的,到这儿还辱没他了不成?慈母多败儿,当初就不该听你的让他主事,你且瞪大眼看看,他有这本事么?”
陈绣珠看着烛光下陈大老爷染霜的两鬓,心里惆怅,她哥哥陈祈安实在是没有经商的天赋和警惕心,他们陈家是南北跑商起家,到了陈老爷这一辈才落叶归根回到泉州府,买了些茶山茶园,做起了茶叶生意,日子过的富贵安顺。谁知儿子却没他老子一半能耐,几番试水都刹羽而归,还折了不少银两。
没有好的接班人,空有再大的家业又如何,照样分分种给你败干净,这事她穿越前见多了,一点都不稀奇。
“父亲,儿子没见识没经验,从伙计做起再合适不过了。”许久没吭声的陈祈安突然一鸣惊人,陈大老爷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息着点头,陈夫人虽不甘心,但被丈夫方才暴怒的样子吓住了,一时也不敢多加异议。
陈绣珠暗暗吐槽,哥哥陈祈安虽木讷了一些,但品性纯良,若能沉下心从底层打拼,假以时日未必不会做出一番事业。
可惜可惜,成功的路上总有几只拦路虎,一个失败的男人背后通常都站着一个溺爱的母亲。
陈老爷一走,陈夫人立刻炸了锅,揪着陈绣珠的耳朵道:“死丫头,要你何用?怎么也不帮你哥哥说句好话!”
“母亲,这和妹妹无关,你别怪她了,哎呀哎呀,母亲快快息怒。”陈祈安围着她俩直打转,却不知从何下手。
陈大夫人是泉州府富农出生,小时候也是下过地头,扛过锄头的,她又生得人高马大,手劲可是奇大无比,陈绣珠被揪得连连讨饶:“娘嗳,是我不好,我错了啊,疼疼疼!”
陈大夫人发泄完毕,这才放过了女儿,转身又拉着儿子垂泪:“这可怎么是好啊,你皮薄肉嫩的,哪里干的了那些重活。”
陈绣珠捂着耳朵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哥哥是东家大少,能有什么重活可干,父亲无非是想让他看看人家是怎么打理铺子的,在你眼里怎么就变成受苦受难了。
陈祈安拿这活宝老娘一点办法都没有,求救似得看向妹妹,陈绣珠指了指红彤彤的耳朵,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她可不趟这浑水。
陈家大少爷瞬间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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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老爷今日诸事不顺,一大早和家人大吵,几个铺子里的流水都不足上月一半,就是坐下来喝杯茶都不慎烫破了皮,真是乌云绕顶,霉运连连。
愤怒的陈大老爷阴着脸坐在书房里,把一本账册翻的哗哗作响,这时小厮铜板进来通传:“大老爷,周老爷子和周大郎来了。”
陈大老爷正烦着,本不想见,转念想起好似与他家有约,便招手请了他们进来。
厚厚的漳绒门帘高高掀起,周家父子携着寒气走了进来,陈大老爷眯着眼打量了周易一会,倒是个不错的俊秀后生,心里的不耐去了几分,站起身迎了他二人一下:“周老爷子来的早啊,这么大冷的天也不多歇歇?”
周老爷子拱了拱手,笑得谦和:“不早不早,您都起身了,我等哪敢偷懒。”
陈大老爷哈哈大笑,指着周易问道:“这位就是令郎?”
周老爷子急忙把周易推到跟前:“正是犬子,正是犬子。”周易一板一眼的给陈大老爷请了安,问了好,陈大老爷见他不慌不忙,进退有度,很是喜欢:“你比我强,是个有儿孙福气的,这儿子养的好啊。”
陈大老爷走回案桌后面,轻拈须轻叹:“好虽好,可我这手头怕是并无什么职缺,可若是叫令郎做个伙计又实在屈才了。”
周老爷子慌了,忙道:“还请东家想想法子,他年岁也大了,读书不通,总不能这样无所事事下去。”
陈大老爷皱眉凝神想了片刻,对着周易道:“我膝下有一女,这你们相必是知晓的。早些年给我替她置办嫁妆,在城东盘了个银楼,铺面不大,生意倒是不错,如今老掌柜年岁大了,正缺个帮衬的,不知你可愿意去?”
这活计听着光鲜,一上来就要接老掌柜的班,但实则是个冷差事,银楼再好哪有茶山盘子大,赚钱多。周易有些不情愿,他本想在个陈老爷手下做事,没想到一下被打发去给小姐帮工。正想回绝,一看老父的神情似乎极为满意,便也不愿辩驳,腹中暗叹,低垂着眼帘,躬身应了个愿意。
“好好,你且先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便可走马上任。”
周老爷子点头哈腰的道谢,喜上眉梢,周易虽应的勉强,但头一次担此重任,心里也有些憧憬,恨不能立时一试身手,大展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