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过去了几年,我二十六七岁,还跟发小在一起打拼,哦忘了说了,我和他最后都上了二本,我还记得十八岁那年盛夏。
这家伙叼着根烟,跟我勾肩搭背,“狗东西你发现没,这套题目有点简单,我都看得懂,我觉得我能上清华了!”
我那时候还怼他,“你就可劲儿装。”
后来大学毕业就去工作,他和我以及几个有钱的兄弟伙先干了个小生意,经历过破产,但这些大风大浪也都过去了,小生意也大了起来。
顺便搞了几个娱乐公司,我是其中一个总裁。
发小年轻时玩那么花,长大了倒是收敛,都没谈过恋爱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一开始是说他以结婚为目的,后来他说他在等人。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应该是他最后一段恋情结束的那个女孩吧,十八岁那年,最后一个。
他一直在被催婚,我也是,我妈还带我去相亲,阿哈哈,我肯定去了,相亲对象有一个女人我好喜欢,眼神干净,气质温和,言行举止都彬彬有礼,妥妥不骄不躁的一个温柔女神。
我和她就在我妈的撮合下,有了更近一步的趋势,我推了一个合作方的宴会,邀请她与我共进晚餐。鬼知道,发小那个臭家伙从厕所吃了屎过来就对我乱喷,说我脑子坏了想死背着他偷偷把妹子。
妈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那张臭的要死的嘴总是像个机关枪一样喷喷吐出脏话。
两个人的浪漫约会有了第三个人,难免会有点尴尬吧,我叫发小滚,他还委屈上了,最后我只能好声好气跟她道歉,并说出那种不想再继续发展下去的话,然后陪着发小滚了。
我问发小到底什么意思。
发小不出我所料地说:“我还没等到那个人找我的时候,你不准有伴,死了也不准。”
我呵呵了他一脸。
后来,我脑袋总疼就去了医院检查,检查出来是个蛮严重的问题要住院,我不想开单间,那玩意贵,于是和别的病友一样,我享受着亲属在一边给我的投喂。
不过煞风景的是这位亲属是发小。
没过多久,发小就被我的主治医生叫走,发小临走时叫我好好躺着,想吃什么给他发短信。
我说好然后他走了,我就闭目养神,突然听见我旁边那人接了个电话,“阿?哦哦…对阿他今天会回来…哦我身体没多大碍。”
我身躯猛地一震,心口那处似乎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痛——不过,我并没有想哭。
因为,下一秒我从那人口中听见了久违的名字,我都快怀疑我听错了。
“你这都不记得?下午两点,你去接A…啥?还敢不去?你信不信老娘揍扁你?…怕什么?…他就是外冷内热…我侄子我还不知道?那么多年没回来了,还是因为我住院才晓得回国看一看…我不管,必须去,A今天没和你一起在我面前出现,你就等我跟你离婚吧,谢谢阿。”
然后似乎就听见了挂电话的声音。
我的心似乎漂流在大海上,浮浮沉沉,反反复复,那种痛苦的窒息感和矛盾的被救赎感让人在绝望中生出难耐的期待。
那一个名字被我那些年嚼烂了,我已经对这个名字敏感到别人的随口一说,我却格外在意这个细节,轻而易举被他挑拨情绪。
我睁开眼,小心的看了那人一眼,立马的脑袋疼了——她是A的舅妈,A之前给他看过他一家子的合照,跟他讲睡前趣事。
我以为我会勾起往事的感伤,但没有,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头有点疼罢了。
疼了一会儿,我睡过去了,睡着的时候还在想待会儿一定要跟发小说换个单间。
我再次睁开眼,发小正低头玩着手机。
我用小拇指点了点他。
他抬头看我。
我说:“好渴,”又想到什么,“换单间。”
他眼神带点困惑,倒是少有的单纯了,不过这份单纯很快就被打破,这玩意竭力压低声音骂我,“啥?你他妈败家玩意,因为渴就换单间?”
我愣了一下,低笑,他后来意识到了,给我倒了杯水,又给医生说准备换单间。
忙活完,他坐我旁边看我边笑边喝水,“刚刚脑袋还没转过来呢。”
我骂他大啥比。
后来换了,再后来出院了,出院那天,发小办理出院手续,我就负责在门口吹着秋天正好的凉风,晒着还算温和的太阳。
过了有一会儿,我回头,本来想叫大厅那位发小先生快一点,没想到,撞上了久违了好多年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变化了。
之前干干净净温和的像闪烁的星星,现在沉寂冷漠毫无生气像不会翻涌的大海。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记得,我记得,有一个遗憾就是没看见他的眼,现在看见了,可是圆满遗憾了,只是这个眼神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眼神。
我想了很多,面上却是平静地转移了视线,再次转回身,看着前方橘红色的天空。
想当年,还是夏季,还是蔚蓝色,身边还是他,现在,时隔几年,是秋季,是橘红色,身后是好久不见的他。
我感觉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背,我身躯一抖,看过去,心里同时不合时宜地欢呼着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看他一眼,刚刚匆匆的一眼好像他几乎没怎么变,只不过轮廓更立体分明,更有清俊精致的味道。
可是,入了视野的是发小。
他脸色不怎好看,像吃了屎,“走了。”
我说不明白那种心空了一块的感觉,我应了声跟在他身边,这次,我回头看了,原来,他一直在身后,他一直在看着我。
我再次看进他的眼里,似乎又看见了往日的干净和星光。可这次,我还看见了他眼里的困惑与感伤——他在困惑我为什么这么像他年少一个朋友。
那他在感伤什么呢。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或许,他根本没认出我,没记得我,我收回视线那一刻,可能他就不在意地甚至是没一点感觉地也收回目光,他继续他的生活,这对他起不到一点波澜,就像那年我对他的表白一样。
之前我就从喝醉的发小嘴里得知,学校的毕业典礼那天,我和发小走后,其实他一直在我后面,看着我,不知道是带有什么情绪。
但绝对不是喜欢。
如果那天我回头就好了,万一,他的眼睛对我说他喜欢我呢。
最后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认没认出来。
时隔多年,在医院重逢,真是没有比这个还要戏剧化的重逢了!后来他又出国了。
发小告诉我的。
我问他你怎么这么清楚他。
发小看了我一眼,“怕某人放不下。”
沉默了半晌,我说:“我放下了。”
“半个月前,我不是住过院吗?那天,其实我见到他了,我确实有点心疼的感觉,可我好像也没有那种心动了,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变化真大,我或许真的释怀了,而且,谁他妈会对一个男人想那么多年阿?我可没这么肉麻。”
发小没有反驳我,但他看穿了我。
等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是放下了,确定?肯定?不准后悔。”
我郑重其事地点头,正如我当年挂着眼泪说我要记得他,不放下他那般笃定。
发小笑了,“喂,你答应我什么?放下了,就找我,记得吗?”
我说记得阿。
发小眼神专注,低低唤了我的名字:“在一起吧,我爱你,好多年了。”
我好像被雷劈到了,嘴巴张了好几次还是没能说出什么东西。
我靠
这辈子,第一次听,我爱你,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吐出来对他的话,还是个男人,他发小!
可能是我没反应,只顾着惊讶,害的我都看见一向镇定自若的发小眼里一闪而过的紧张。
“你耍我?”我骂他。
他说:“不是,很认真,我的心告诉我的。”
我看智障一样看他,“你他妈喜欢我?看不出来!别把亲情当做爱!”
我之前还评价过我和他的情谊纯洁,相似亲情呢。
他不高兴了,浓眉一挑,“答不答应。”
看他这副吊样,感觉没有不答应的选项吧。
我没回答,反而是试探地问他:“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居心叵测!”
他想了想很是认真地说:“不大记得了,或许很早很早就喜欢了,我是在高中那年意识到的。”
他说过我懦弱,却很快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懦弱的东西,在感情里,不被爱的最懦弱。
我靠了几声,“你滚!”然后转身走了。
他在背后喊:“接受吗?我会对你好!”
我停住,想了想,这些年来,什么大风大雨都是他陪着我抗下来的,只有他是一直在我身边没有来了又走,很珍贵了。
我回头看他,却刚好撞进他的怀里。
我他妈吓了一跳,恶狠狠叫了声他的名字,“靠!同意了!因为老子悲哀的发现身边就你个靠谱玩意!”
就你不会离开我。
发小笑着,将我搂入怀,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他眼里的星星。
后来才知道是泪光阿。
本来我是独生子,在我高考完没多久,我爸妈竟然又生了一个,很奇迹,也很开心,想到了这个我突然想问发小哦不现在是男朋友了。
我那天窝在男朋友怀里看电视,他双手从我腋下穿过环着我的身子,手机放我胸前在看,我瞅了一眼,是密密麻麻的文档,他没用电脑,因为他怀里有我,还空出手与我十指相扣。
我想起了那个问题,动了动相扣的手,然后我就感觉到他的目光,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我的后脑,嘴唇轻触着我的后颈,我感受到耳边落下他困惑的音节。
“嗯?”
“我突然想起来了,你之前说过我会断子绝孙!还暗示我家不能传宗接代了!”我嘿嘿笑了几声,一副找茬的欠样。
男朋友一顿,然后听他的声音都有点不自然的味道在里面了,“有、有吗?记错了吧。”
我也不关注这个问题,我问:“如果我妈没有生我弟弟,你还会和我表白吗?”
男朋友想都没想,“不会。”
我听到这个答案像是情理之中却也意料之外,我好奇地想问出一个答案,“为什么?”
男朋友亲了亲我的脸颊,温热的吐息打在我脸上暖在我心里,“其实,我早就想好了,永远在你身边我就够了,你得有后,反正不是第一次看你喜欢别人了,你幸福就好了,反正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你的跟屁虫。我不会离开你的。”
莫名的我想哭了,给他呼了一巴掌,然后躺在他怀里,不作声,他被我逗乐了,笑得胸膛都在震动我他妈都感觉到了!
他黏糊糊凑近我,柔声问我怎么啦,是不是太感动了,感动了就抓紧和他去某国领个结婚证办个婚礼呀。
我看见我有一滴眼泪晃了下来,砸在地上,我闷闷地叫了声男朋友的名字,说:“我是不是没有说过我爱你?”
男朋友打趣我的话语一顿。
我能感受到他突然的认真。
我笑了起来,“狗东西,我爱你,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谁也别离开谁。”
这一年,我二十六。
后来也没和他分开过。争吵过,不过是因为他的占有欲,不准我看女人超过两秒就算了,不准我跟男人有身体接触,喂,这就过分了吧,谁都知道,天底下生物属男性这物种最爱动,而且兄弟间象征友好的握手也不许阿,他说握手超过两秒,就剁了我的猪蹄。
但也没分,怎么可能会,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
一直到三十三岁,他和我去见家长。
我其实是想一直瞒着家里人,但也发觉不可能,也觉得这不是一个男人的担当。
他家长倒还挺开明,可能是我老小就跟他们接触,而且现在也三十多岁了,他们沉默着也就默认了,他妈妈一如既往的对我好。
他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
我又怎么不敢呢,我已经从二十六岁拖到了三十三岁,是我的懦弱辜负了他。
我弟已经十四岁了,是个青少年了,但他不像我那么乖张,倒是文静聪慧。
我爸妈乐坏了,说是生出来两个极端玩意,我性子像我妈,我弟像我爸。
那天,我领着男朋友回家,这家伙看起来脸皮厚没想到比我还紧张,还特意打扮了好几番,两只手都提着礼物,没手牵我了。
我爸妈一开始可能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热情的欢迎着男朋友,还跟他打趣着。
于是我忍了忍,一开始没说,吃饭的时候也没说,看男朋友在那儿一个劲儿卖乖,如同年少与我交好的他,这时我恍惚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忽略那个一直在我身边的发小呢?要喜欢男人也得喜欢他才对。
后来我坦白了,好家伙,我妈上一秒笑得那副灿烂样子,下一秒就板着脸,我爸向来没地位,到了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也只会缩着脖子坐在沙发上察言观色。
男朋友也很紧张,那只手一直轻轻抓着我的衣角,发着抖,他不敢和我牵手,他怕我妈讨厌他。
我妈摆了半天的脸色,最终也没说什么,她知道我的个性,她也知道我该成家了,我妈揉了揉太阳穴,一下子沧桑感上来了,她轻轻唤了声我的小名。
“你想过没,万一没有你弟,你要我怎么面对你们,你们也大了,是该成家了,我也不是那种极端的家长,可你们这些年轻人混迹社会,事业正好,意气风发,就不怕被外人知道,戳着你们脊梁骨骂你们吗?如今这世道,同性相恋根本就是要毁了自己的前途阿!”
我不自觉红了眼眶,站了起来,又慢慢跪了下去,衣角的那只手还在,他抖了一下。
我妈也顿住了,我爸向来疼我,眼见我跪着,心里到底是不忍,来跟我妈商量。
“孩他妈,没必要,这都什么时代了,让他们年轻人自由相爱吧。”
我妈瞪了他一眼,叫他滚开。
我爸犹豫了一会儿,又说:“孩他妈,”点了我男朋友的名字,“你还不清楚吗?从小跟我们到大,这么多年感情,也算半个儿子了吧,现在他们既然互相喜欢,就依了他们吧,阿?”
我妈没说话,我直挺挺跪着,男朋友从我跪下那一刻没有带着犹豫陪我跪下。
其实,我很难过,难过的是那天见他家长的时候我就模模糊糊意识到,这家伙早跟他家长坦白了,所以我去见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像我爸妈这般,他们对我很好,因为他。
因为他爱我。
气氛就这么凝固了,我突然听见清脆的开门声,是我乖巧的弟弟,顶着张帅气小脸,义正言辞道:“老妈,不可以棒打鸳鸯。”
我妈败了,她那双浑浊的眼里都是泪,她认命一般被我爸搂进怀里,我听见她哭着说:“行了!依了!”
那一刻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如释负重。
男朋友很激动地承诺道:“谢谢阿姨!我会好好爱他的!谢谢!谢谢!”他一个劲儿说谢谢,眼泪不要钱似的流下来。
我看的揪心又好笑,握住他的手,给他擦了去眼泪,“喂,臭家伙,哭什么?”
“不是最讨厌哭了吗?”我其实也哭了,只不过还在笑,好几滴眼泪我都还没察觉地划过了我的脸颊,滴在他的手背。
我爸把同样默不作声在哭的我妈带去卧室,说要我们好好缓一会儿。
男朋友抓住我的手,俯身,将额头抵着我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沙哑的声音有点性感,还有点带着哭腔的小委屈,“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我哈哈大笑边将他拉起来边说我错了。
我弟突然说话了,“喂,老哥,这条路难走吗?”
妈的,半大点小孩说话这么正经。
我还给他吓了一跳,因为我以为只有我和我男朋友了。
“你他妈怎么还没走?”我站稳后骂他。
我男朋友跟我十指相扣着。
我弟正儿八经道:“快回答我问题阿,老哥,这波你还得靠我,没有我,老妈还不会这么快答应呢。我是催化剂,懂吗?”
我给他搞得不耐烦了,我男朋友也反常耐心地回答了他,估计是他太开心了。
他说:“这条路难走,但只要互相喜欢,没有什么累的,每一步都是我们的幸福。”
我听完都呆了一下,这玩意真会说话。
“喂,你可别走我的路,你是要传承我们家种的最后男人,要是敢跟男人谈恋爱,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我故意吓唬我弟。
谁知道我弟翻了个白眼,“对不起阿,我才不想和同性谈恋爱。”
我和男朋友相视一笑。
几曾何时,我们都是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