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牧为将和离书捧起,轻轻地吻上了洛安的名字,他含着眼中的清泪低声喃道,“我自问,这一生,保家卫国,清正坦荡,对得起天地君父,可是,我真的对不起你和那个孩子,若世间真有轮回,下一世,我必守你到老,好不好,我的洛洛……”
山中夏夜沁凉无声,唯有几声虫鸣响起,代洛安回应了他的许诺。
是夜,皇后宫中灯火通明,因为,千叟宴散罢,洛安便感到身体不适,结果尚未回到寝宫便陷入昏厥之中
霍南辰坐在床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医,不用问也能猜出几分来。洛安的身子在北疆时就被熬坏了,早年小产过后,又接连为他诞下四个子女,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圈,若非那成堆的名贵补药日日将养着,怕是早已离他而去了。
霍南辰将昏睡中的洛安抱了起来,希望她体内的温度可以流逝得缓慢一些。
如果有可能,他还希望她能够听他说一些话,比如,那些埋藏在他心中,与郗牧为有关的秘密。
其实,当年,他领兵前往成皋支援战事时,郗牧为便将自己与洛安之间的那些纠葛悉数讲给他听,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原来,郗坚此人野心勃勃,不仅夺走了洛青的相位,甚至,还想夺走霍姓江山。
郗牧为自小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养,育出的是一条堂堂正正的根骨,郗牧为也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良臣典范,只可惜,命运与郗牧为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将郗牧为陷于情义两难的境地之中。郗牧为身为人子,既无法下定决心大义灭亲,又不愿眼看着郗坚谋朝篡位,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声,万分无奈之下,只得定下假死的计划。
因为,郗牧为乃郗坚最为疼爱的幼子,郗坚将毕生厚望都寄托在郗牧为的身上,唯有郗牧为早亡,才能浇灭郗坚心中那把名为权势的熊熊烈火,让郗坚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郗牧为相信,郗坚终会醒悟,人生在世,何者才是至珍至贵的。
郗牧为出身清贵世家,对金银爵禄并无过多留恋,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洛安。郗牧为知道他对洛安有意,只是碍于兄弟情分,不敢表露,所以,郗牧为便借着徐婉的遗书,顺水推舟,将洛安送到他的身边。因为,郗牧为相信,他会好好对待洛安,甚至会比自己做得更好。
他登基之后,郗牧为得知朝中有小人作崇,便独自上了岚山,为洛安取回秘药。待他坐稳皇位之后,郗牧为便离开京都,云游四海。从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得到过郗牧为的消息。
直到今日,他才在千叟宴上,无意中看见郗牧为坐在角落里,偷偷地注视着高坐于凤椅之上的洛安,在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他窥见了郗牧为那经年不散的少年情思。
女医上前为洛安施了针,一盏茶后,洛安睁开了双眸。
她靠在霍南辰的怀中,看着摆放在不远处的那个木偶人,弯着嘴角轻笑道,“这些年,你们总以为我忘了他,其实,我只是,试着不去想他罢了。”
“幼时,父亲结识了一位江湖术人,颇通骨相之学,我瞧着有趣,便也学了一些皮毛,虽未青出于蓝,但多少也能看出些门道。今日,我瞧见他了,他以为换了一张脸,我就不认识他了,可是,他不知道,这美人啊!从来都是在骨不在皮的。”
……
次日晨,郗牧为便向华颜先生告辞。所以,他永远不会知晓,当他走出京都地界的时候,宫内敲响了一声丧钟,那钟声穿云而过,却怎么也传不到他的耳际。因此,当他七十岁时,他还在塞北大漠之中,向明星祈祷,祝愿他的洛洛,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