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落霞,他深深吸了口气,缓步走向右面游廊,穿堂入院。
雅座里,雕刻着万字纹的窗户紧闭着,透过薄薄的窗纸看过去,一片黄昏时的柔和光晕。快活王专心致志的盯着面前的残局,头也不抬的说道,“你脚步重如千斤,还带着些迟疑,是碰到什么事了?”
熊猫儿又深吸了口气,好像终于攒足了勇气似的单刀直入,“仁义山庄要跟义父拼了。”
快活王手下动作不停,“喔,他们有这本事?”
熊猫儿被噎了下,瓮声瓮气道,“您不问为什么?”
快活王目光终于从棋局上移开,斜睨了他一眼,“你就直说了吧。”
“当年南山之事是您策划的?”
“是。”
“沈天君也是您杀的?”
“是。”
一问一答,直言不讳理所当然,熊猫儿听了他的回答,才知道自己的犹疑纠结不过是枉然,心里陡然升起一把火,当即往前两步,用力的挤出几个字,“义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错?不过是他们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忆及当年,快活王冷淡的面容渐渐扭曲,“而沈天君,当年若不是他,怀兰早就被我带走了。”
刚刚放下的棋子,比桌上其他的,都矮了一截,几要陷进棋盘里。
“带走了又如何,光有躯壳没有心的女人,义父也要?”
熊猫儿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当年孰是孰非我不想论断也没有立场,但是今日义父想要的是别人的妻子,就算抢回来,除了葬入土里又能如何,杀她兄长、动她遗体,她的魂魄能安吗?你这是爱他吗,义父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义父爱的只是自己。”
“熊猫儿,你不想活了吗?”
快活王眸色骤然变深,凌厉的内力汹涌而出,瞬间压得熊猫儿胸口一滞,吐出口血来。
然而,能将哽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心下便有种诡异的痛快。
他随意的抹去嘴角血丝,微微咳嗽着继续刨心,“我的命是义父给的,您要拿回,孩儿绝无怨言,但是孩儿不想看着义父越陷越深,如今您已经无所不能、无所不有了,何必还要再生事端?”
费尽口舌,又直击人心!
快活王闭了闭眼,一甩长袖背过身去,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走,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
“义父 —— ”
“走!”
拒绝再交流的逐客令让熊猫儿挫败,无力的耷拉下了肩膀。
僻道之旁的山神庙中,燃着堆火,十七八条大汉围坐,四下空樽凌乱,喝酒划拳,好不热闹。
熊猫儿凌空翻了几个斛斗,落在火堆旁,随手将空樽一扫便就地而坐。
喝酒的大汉们,见他进来都笑着长身而起,“大哥回来了。”
熊猫儿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大家继续,然后抱起坛酒便灌,一口下去就是小半坛。
然而,下一瞬,手中的酒坛便被抢走。
熊猫儿抬起眼,一个娃娃脸的红衣少女正抱着酒坛横眉看他。
“大哥,你这样会喝伤自己的。”少女扬了扬嘴角,细小尖利的虎牙就露了出来,映着颊边一对分布均匀的小酒窝,显得可爱娇俏,眉心鲜艳如血的朱砂痣
拢了灯火,近乎灼眼。
熊猫儿皱眉,“给我。”
“不。”少女将酒坛往旁边一放,挨着他坐下,手指便去拉熊猫儿的袖子,“大哥,你若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们说啊。”
“说什么。”
熊猫儿身子往旁边移了移,没好气的瞄她,“这么宽的地方,你就非得跟我挤成一团。”她嘴角才要扬起的笑意就凝固了下来,眼神垂了垂,默不作声的将酒坛往口中送去,然后就被呛的直咳嗽。
熊猫儿只好去拍她的后背,“你这是干嘛,哪有女孩子这样喝酒的?”
旁边一个尘灰色布衣的少年口齿伶俐道,“你这一走就是几个月杳无音讯,一回来还没什么好脸色,百灵只好伤心的借酒浇愁喽!”
“ —— ”
熊猫儿干咳一声,放缓了音调,“好了好了,是我不好。”
百灵没理会这句宽慰,对熊猫儿这种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行为非常嗤之以鼻。
似是没又料到百灵还不肯见好就收,熊猫儿尴尬的挠挠头,片刻后,实话实说道,“快活城和仁义山庄,怕是很难善了了。”他一句话说完,眼眸深处就流露出少见的严肃,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百灵一边郁闷自己的没出息,一边忍不住搭理了他下,“他们自打他们的,关你什么事?”
熊猫儿瞬间将自己满心的沉重总结成三个字,“我乐意。”
此言一出,他收了声,便要转身而出。
大汉们齐声问道,“大哥去哪里?”
远远的,夜空中送来句话,“朱家。”声音传来时,他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百灵望着他的背影,跺跺脚,“又不说一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