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指尖重新认识每一个键,偶尔按错一个音,她就停下来,倒回去重来,不厌其烦
琴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滴,一颗一颗,打在瓦上
我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柳玉兰正好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干净毛巾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杂物间,又看了一眼琴房的方向,没说话,只是把毛巾递给我

“擦汗用的,她练琴容易出汗。”
我接过来,她又补了一句

“她小时候练琴就这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叫都叫不动,那时候家里没条件,琴是租的,琴凳是邻居搬家不要了送的,坐上去嘎吱嘎吱响,她就坐在那把破凳子上,一练一下午。”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没再多说什么,但语气里那点回忆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
我拿着毛巾走到琴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没发现我,整个人都埋在琴声里,肩膀微微前倾,手指在黑白键上缓缓游走
阳光从她左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半边脸上,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投下细细的栅栏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随着曲调的起伏轻轻松开,又抿上,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不是皱眉,是专注时才会有的那种纹路
她弹的是《第一叙事曲》的开篇部分,那段缓慢的、带着叙事感的引子,她的速度比标准要慢一些,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跟自己商量着什么
有几个和弦她反复弹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眉心松开了,手指在琴键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才继续往下走
我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靠着门框站着,把毛巾搭在手臂上,安静地听
一曲弹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肩膀松下来,然后她像是感觉到什么,偏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你站那儿多久了?”
“没多久,从你反复弹第三遍那个和弦开始。”

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微微泛红

“你听出来了。”
“嗯,那个和弦你之前弹得太急了,第三遍慢下来了,好听多了。”

她睁大眼睛看我,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原来你对钢琴比我还了解?”
“那不至于,以前拍戏的时候跟过一个钢琴老师,学了几个月,勉强能听出好坏。”

她歪着头看了我几秒,像是在重新认识我,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是从眼睛里先亮起来、再蔓延到嘴角的,像是发现了一件很合心意的事

“那你进来坐。”
我走进去,在旁边那把旧折叠椅上坐下来,把毛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额角和鬓边的汗,顺手搭在琴盖上

“你觉得……我弹得怎么样?”
“说实话?”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
“开篇那段很好,感情是对的,但中间有两处,你在赶,像是急着要到某个地方去,结果路上错过了风景,叙事曲要讲故事,讲故事的人不能急。”

蹲蹲下一章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