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开车出去了一趟。没有告诉她去哪里,她也没有问,只是在玄关帮我整了整外套的领子,说“早点回来”
我点了点头,驱车穿过B市午后的街道,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我去了湖边,就是重逢的那个湖边,冬天还没完全过去,湖面的冰已经化了,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银,湖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我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湖水,很凉,凉得指尖发麻,但我没有缩回去,坐在这里看着湖面,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一个人坐下去,而现在,我坐在这里,在想着我们的未来
下一次来这里,就是两个人的事了
回到别墅时,门廊的灯已经亮了,天黑得早,现在不过下午四点,天色就开始往灰蓝里沉
我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灰色大理石地面上,鞋柜旁边那双深蓝色的棉拖鞋还放在老位置,绒毛蓬松,是她早上出门前帮我摆好的
客厅里传来钢琴声。是德彪西的《月光》,旋律如水一般缓缓流淌,在傍晚的空气中铺展开来,柳玉兰不在客厅,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碰撞,混在琴声里,像一首生活谱成的二重奏
我没有走进去,靠在玄关的墙边听了一会儿,这首曲子弹了很多次了,在她家听过,在医院听过,在那些隔着电话的夜里听过
但每一次听,都觉得不一样,今天这首曲子里有一种很薄很透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你看得见,却摸不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没有立刻把手抬起来,而是悬在琴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回过头,看见我站在玄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我走过去,在琴凳旁边站定,她没有站起来,仰头看着我,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去哪里了?”
“去了一趟湖边。”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按下去,只是滑过,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那个湖边?”
“嗯。”

她没有再问,而是低下头看着琴键上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手,按了一个音,C,很轻,像试探
然后又按了一个,E,然后是G,三个音连在一起,不成调,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和弦感

“你在那里想了什么?”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想了很多。”

我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琴键的边缘,琴键是冰凉的,象牙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想我们在湖边重逢的时候,想我那天为什么要去那里,想如果我没有去,现在会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