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的话如同一口将诗人紧扣其中的撞钟,令他头脑发胀,耳鸣不断。湍急的洪流冲破欢乐脆弱的堤坝,朝着他辽阔光明的心田席卷而来。诗人想到那股使他放声高歌的源源不断的内驱力,那既作为舌头来品尝欢乐的滋味,又作为食粮来延续生命的创造欲,不由得心生痛苦。他终于意识到,无论如何排斥,与它完全相悖的另一条欲力之流也存在于世,且正生生不息地焕发出旺盛的活力。他终于决定要放弃逃避,认同它本就有存在之理由的事实。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坐在校园围墙上的鬼魂从高处蹦下来,飘到了诗人旁边。他说:“你现在的眼神告诉我,你是个不接受被恐惧管束的人,就像生前的我一样,对世人感到绝望。你应该懂得被恐惧之剑操控是多么令人反感,而精神在全力的反抗中又会变得多么衰弱。我身边的人从不理解我的绝望,他们只要模仿绝大多数人度过一生就会感到幸福。是的,幸福,我母亲临终前,一直在用嘶哑的声音呼唤她此生曾经收获过的幸福——即使她明白任何爱都像玻璃一样,锋利而易碎,可在得到它的时候仍会止不住地感到幸福。我猜她一定是可怜到了极致,才会把那种残缺不全的感情当作美好的回忆去珍藏。可我后来发觉,当人们流下真挚的眼泪时,眼中浑浊的部分会略微变得清澈一些,并能更清楚地看到彼此的处境,就像我所追求的那样——就连在这里,心灵中最坦诚的部分也会引起强烈的共鸣。”
诗人透过鬼魂透明的身躯,将视线投向远端。中午在集市上遇到的那对母子又出现在了目光尽头。如今,那位曾经疯狂无比的母亲流着泪跪在地上,轻轻爱抚着儿子,试图用温柔的呼吸把他额头上那道被自己所砍伤的血痕消去,而孩子也宽容地接受了母亲的悔意,将娇小的脑袋贴在她的胸脯上,双手紧抓着她背后被汗水浸湿的衬衣。
鬼魂看着这一幕,继续说道:“等他们像我一样,从这纷扰的尘世抽身而出时,就会看到人们的身体都是那么光滑洁净。没有人真的受到过伤害,剑与伤痕只是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荒唐无稽的假象。而这种假象给予我灵魂的启示,比任何书本上的都要多。”
诗人回应道:“我不理解您所说的含义,朋友。对于他们的生存方式,我既无力排斥,也不能接受。我看到这广袤无际的空间中,有一个庞大的、将所有人都席卷进来的黑色的车轮正沿着时间之路疾驰而去。这车轮的被名为‘分裂’的力量所驱动,以恐惧为轴毂、匮乏为辐条,连接着作为外轮而存在的芸芸众生。这在我的故乡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只知彼此既毫无分别,又各有特色,既拥有自由,又同生共死。我从来不将其称为生命的真谛,直到我踏足这里为止……”
就在诗人感叹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双脚离开地面,悬浮了起来。一个披着乞丐衣服的天使在身后托着他的双腋,将他举到半空中。诗人认出来这是那位乞丐的真身,便连忙说道:“我可爱的伙伴,原来你也离开乐园,和我一同来到了这片土地上。”
“我是受天父的委派,指引你来这里的。”天使说道,“你要知道,乐园里的灵魂都尚未在这里居住过,也尚未经受那被车轮卷走的眩晕和被碾压的痛苦,就像这镇上的人也同样忘却了平和与欢欣是何种模样。你看看吧,那位鬼魂说得确实有理,他们每个人的灵魂都洁白无瑕,与你我别无二致。等他们彻底了悟真相,恢复心灵的健康,才能从幻象中挣脱而出,回归灵魂真正的故乡。”
诗人从高空俯瞰,以一个灵魂的视角谛观整座城市,发现干涸的大地上重叠着青翠草坪和芳香花圃的景象;枯树的枝条结满深红的石榴,蚊蝇乱舞的死水旁弥漫着野花的清香。诗人不由自主地用两种视角交替观察事物,发现现实的状况随着他的感觉和态度而起伏波动,无法凝固成单一的印象。他终于明白,天父派他来,不是为了折磨他,而是为了获得一种崭新的体验,将其作为独特的财富珍藏于心灵之中。只有体悟过彻底的分离,才能对大同有更深的理解。诗人若有所思地降到地面上,回归了躯壳之中。夜幕降临,他向天使和鬼魂道过谢,独自启程,返回了乐园之中。临行前,他对天使说道:“亲爱的伙伴,从今往后,我的诗句将和以往不同,我将不再一味关注和谐和欢乐,而要歌颂光与影的共生、指挥完满与圆融的合唱。我的诗句将不再让人沉缅于充满浪漫的情思与单纯的希望,而要让所有生灵察觉并接纳,在万物中全然相反的两个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