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听罢,脸色煞白地反问道:“难道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爱如空气般充盈在天地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吗?难道他们不知道,用这种自我残害的方式收获的关爱就像把微弱的火苗捧在手心里,须臾间便会化作飘渺的青烟,伴随欲望之风悄然逝去吗?唉,可怜的人们!你们穷尽一生,只是在用生命的杯盏盛满毒酒,以毒害生命,用灵魂的双臂扼住咽喉,以绞死灵魂。你们忘却了如鲜花般色彩纷呈的爱,如甘泉般从地脉喷薄而出的美。这种人生的意义何在,价值何在呢?”
乞丐微笑着说道:“还有一处地方我没带你去。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等到日落时分,人们纷纷回家的时候,诗人和乞丐离开了逐渐缩小的集市,穿过民宅,来到了一座带院子的高大建筑物旁边。大楼上方黄沙飞舞,呼啸的东风如巨龙般在空中盘旋。诗人走到生锈的铁栏杆前,朝院内望去,看到数十个孩子站在院子一角,神色呆滞地抱着手中的利剑。一位酷似教师的中年女性徘徊在队伍之外,正摆出一副充满威严的架势,挨个检查剑刃的锋利程度。站在最前端的几个孩子身上零星分布着几道血痕,手中的剑也卷了刃。她凑到他们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孩子们顿时大惊失色,宝剑亮银色的周身也闪烁起躁动不安的凶光。站在中间的几个孩子已然伤痕累累,可剑身依旧斑驳不堪。老师便皱起眉,挨个触碰他们身上的伤口,让他们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这呻吟声引发了神奇的魔力,竟将彼此手中的武器磨得光滑锃亮。站在最后的孩子最为特殊,他主动用剑划破身上娇嫩的肌肤,让血液如猩红的毒蛇般在身上流淌。诗人仔细观察他的面容,发现那张枯瘦蜡黄的脸上挂着一抹怪异的微笑,似在傲慢地嘲弄,又似在竭力地呼救。他见到老师,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生了白翳的眼眶盈满了晶莹的泪珠,只有那抹如同深嵌进模具里的笑意久久凝固着,毫无变化。老师看到这位孩子,连忙招呼其他同学过来,当面把写有“上进”的字条贴在那张怪异的脸上,并神色激昂地对着乌云密布的天空高声喊道:“这就是规范!”
诗人头晕目眩,扶着墙坐了下来。他本以为不会再见到什么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了。乞丐这时对他说:“朋友你瞧,这就是原因。对镇上的人来说,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不在别处,恰恰在于去收获别人的爱。当一个生灵在最荏弱的年纪被要求主动把自己爱的权利交付出去的话,他们的心必定会被匮乏感撕裂,化作深不见底的深渊。这里的所有居民,都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他们认为幸福的岛屿只有在历尽磨难的航行后才能到达,认为成功的金苹果只有在竭尽全力的攀登中才能摘取。这个镇上也有诗人,可直到他们的作品被像那位老师一样的权威贴上‘佳作’的标签为止,都会永无宁日地鞭挞自己,鄙夷自己。那位可怜的孩子已经开始尝试用自虐的行为与老师交易那张冠名为‘上进’的荣耀字条了。想必在尝到这次甜头后,他定会对伤害自己的那柄恐惧之剑感激得五体投地吧。人们大抵都会这样想,因为唯其如此,他们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镇子中获得立锥之地,才能使痛苦之根破土而出,长出令人心安的嫩芽。如若有人不愿随波逐流,放弃缔造恐惧的凶刃,一直保持心明眼亮的纯洁,就会被当作异类排斥到最边缘和底层的位置,与世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