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的左右侧排满了病床,病床上的人吊着点滴,他们大部分人都身体羸弱,并且面露苍白,病床旁边有他们的伴侣抑或是子女。我问刘老师:老师,他们为什么不在病房,非在这?刘老师告诉我:因为病房满了。我再次望眼长看去这一长廊的人。一个手指上带着医疗器械的小男孩哀嚎不断,不断地央求坐在他旁边的妈妈他想要回家,可家在哪,每天呆在医院的时间是呆在家的时间的好几倍,家在哪。那位母亲看看自己年幼的儿子,默然伸手给小男孩擦着眼泪。这是她每晚都要做的事情之一。
我不忍再看下去,我不忍再看到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给另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接着夜壶;不忍再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在他们父亲的病床边发生的激烈争吵,女人一手抓住男人的衣领和领带,然后用力摇晃,男人一手粗暴地推倒女人,下一秒优雅地整理着衣领和打了不知多少发蜡的头发。女人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双腿,蓦然哭喊起来,哭喊的内容粗鄙又淫秽。
我走到右边的尽头,是一扇亮着诡异绿灯的安全出口,那里有一处小厕所,一个女人躺在厕所门口躺着,几乎占了入口的一半。我问她:你为什么在这躺着?她小声疲惫地说:因为我累了。
B超室的门开了,两人走出来,罗鸿昆依旧虚弱,可明显他的心里有些底了。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肾结石。医生告诉我们说有一粒绿豆大小的结石在罗鸿昆的腹内匍匐着。医生还说可以用激光打碎,碎末就能从尿道尿出来,可她又说今天晚上打不了,肾脏主治医生没来,得明天。她还说得早点预约,最好明天早上之前。刘老师跟罗鸿昆说:明天得让你爸妈来一趟。罗鸿昆艰难地点点头。医生开了点止疼药,我们就走了。
刘老师问我和顺子:你们觉得这里怎么样?顺子苦笑了一声,我也苦笑着说:人间地狱。刘老师点点头,说:是啊,就算一个月给我一百万我也不干。
我们搀扶着罗鸿昆从急诊厅侧门出来右拐,雨已经不下了,隐隐有些阴冷,我从罗鸿昆身后他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了看我。我们路过一处小亭子,那里是给病人们做康复训练的,黑绿地灌木丛,枯败的花,还有已经碎裂的地砖。身患疾病的确得治,可是不管病人、病人家属还是医生护士们,都已经忽略了某些东西。
我走在众人的最后,突然,“喂!你过来!”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我,我回头看去,除了一处亭子没有任何人,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踏进表皮泛黄的亭子内。
“你给我把那个水龙头关上!”声音又起,我左看右看也没看见到底是谁在说话,可我看见也听见,在我前面有一口水龙头确实在哗哗地流着水,此时从左边的灌木丛中蹿出一条小蛇,它的眼睛里冒着诡异的绿光。
它死死地盯着我,我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指它,问它:“你在说话?”它再次说:“不是我是谁!快给我把那个水龙头关上!”我走过去,往左拧水龙头,发现水龙头的开关已经滑丝了,关不上了。我回头跟它说:“关不上了,滑丝了。”它有些着急,甚至气急败坏,扭动着身子,从灌木丛里爬到我脚下,说:“怎么可能关不上!你他妈在耍我吧!”我连忙摆摆手,说:“我怎么可能耍你呢,是真的滑丝了关不上。”
它低着头,又爬回到灌木丛里,我准备跑步追上他们的脚步,就在我迈出亭子的时候,它又伸出头来,说:“你知道这个水龙头开了几天了吗?”我摇摇头,它说:“已经三天了。”我说:“那又怎么样?”它的脾气好像变小了,它点点头,说:“确实没什么。”说完又洗头蹿进灌木丛。我刚往前走了几步,它又再次说:“水是循环的,就是蒸腾、然后再下雨,水就又来了,是吧?”我想了想,点点头,说:“嗯,是。”
这时顺子回来找我,他说:你干啥呢,这么慢?我说:没事,刚才有条蛇跟我说话来着。他说:啥,你说啥?你不会也生病了吧?我晃了晃头,说:走吧,别让老师等久了。
顺子边走边说:医生说罗鸿昆喝水太少了才得了肾结石,咱得多喝水啊,看把罗鸿昆疼的。我说:从明天开始咱们一人十瓮。顺子笑骂道:滚你妈的。他说:老师在车位那里等着咱们,咱们快点。我没理他,目光落在刚刚经过的停尸房,顺子还想再说,我说:别说话,听。他说:听什么啊?我仔细听着,从停尸房里传来了收音机的声音,沙沙声。我转过头问顺子:听见了吗?他一脸茫然,说:什么啊,我什么也没听到啊。
我继续听着,收音机终于有人说话:
“咱们上回说道,这莽撞人张翼德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