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么危机那么急迫,能把您折磨成这副样子?您的臣民若真需要拯救的话,为什么不等他们自己意识到时,再出手相助呢?陛下,我无法理解您的痛苦。国王的快乐理应和人民的幸福相照应,否则和无病呻吟有什么区别呢?”
杂耍者的疑问引来一阵骇人的沉默。但出乎意料的是,老者的脸格外平静,空灵中带着苍茫。月光从十字架形的窗格周围渗透过来,把他的身子染上了金刚石般通透的坚毅。
“年轻人,这就是我召见你来这里的原因。”在浮尘的包裹下,老者缓缓开口说道,“跟我来吧。你会理解我的苦衷,以及这个世界上荒唐可笑的一切。”说罢,他拿起柚木桌上靠左的一盏油灯,推开木门,继续沿着螺旋楼梯向上攀爬,杂耍者紧随其后,双手环抱,纷乱的思绪在他澄澈的湛蓝色瞳孔中游弋着。
之后一段漫长的时间里,空荡荡的古堡中回荡起二人脚底传来的阵阵回声。两道孤独的影子一前一后,在狭窄的阶梯上游移,似两根彷徨无依的指针,脱离了圆形的象牙色国土,独自丈量着时间的刻度。每当他们走到和楼层平行的位置,杂耍者就探头朝平台两边的房门望去。房间没有安门,可以直接看到内部。和一、二楼一样,每个房间都配有一套规格相等的桌椅和油灯,但书架时有时无,有些被替换成了千奇百怪的装饰——巴洛克风格的迷宫模型、长着驼峰和婴儿脸庞的狮身人面像、贴有水蛭(Blutegel)标签的大脑标本,以及署名乌洛波洛斯(Ouroboros)的楔形告示牌,上书:
“鸟儿倒转着天灵盖,坠落亦是一种飞翔的姿态。”
穿过无数宽敞的楼层,在一扇扇大门的注视下,一股浓郁的不适感直灌入杂耍者砰砰跳动的心,他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巫师的法阵,原本错落有致的楼梯也在巫术的影响下越走越累,让人难以忍受——不是因为旅途太长,而是楼梯本身的结构发生了变化。阶与阶间的高度渐渐加长,间隙越来越大。起先还可以通过调整步幅轻松应对,到后来就相当于在近似直梯的木板上攀缘,一不留神就有失足坠亡的风险。这比一场专业的杂技表演更考验耐力和决心。杂耍者喘着粗气,走走停停,七彩的小丑帽里积了一层汗,几乎要渗回苍白的皮肤表层。后背和戏服紧紧贴合着,风一吹,让他直打哆嗦。在行走的过程中,杂耍者不时停下来抬头仰望,圆柱形的塔身在几十米高的地方没入黑暗,像耸入云端的高山,令人望而生畏。他想到一棵树,正吸取着养分快速疯长,无论爬多久都无法到达树顶。杂耍者意识到黑暗并不可怕,真正令他恐慌的是黑暗中的不确定性,以及被它紧紧包裹住的,漫长而萧瑟的孤寂。
名为危险的幽灵直到第八十一层才逃之夭夭。老者环视一圈,终于停下来,说:“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