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杂耍者刚想迈步向前,突然发现脚下有不少碎石块挡住了去路,有的小而锐利,有的硕大无比——那是破碎的塑像残骸,可以勉强从中辨认出帽檐不完整的草帽、断成几节的蛇,以及零七八碎的农夫肢体。杂耍者意识到这些碎石如果拼凑起来,应该几乎和基座上的塑像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把旧的破坏掉呢?”杂耍者疑惑地叹了口气,“难道那位雕刻家是米开朗琪罗一样的完美主义者,稍有不满就要将作品推倒重来吗?”
“非也。”
此时,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杂耍者背后响起。那极富穿透力的语调好似一枚飞矢,划破冰冷的暗夜,直刺入听者的胸膛。他说:
“年轻人,我告诉你——建造它的人并不完美。他是一位忧伤者、孤独者,时常紧闭双唇,缄口不语。他形影相吊、与世隔绝,与花草和野兽为伴。”
杂耍者连忙转身,一位须发皆白却面容精悍的老者站定在几米外,从头到脚打量着他。老者的脸上皱纹满布,浓密的八字形大胡子几乎要拖到地上。过了一会儿,他又傲然凄苦地注视起眼前的塑像来,久久不再出声。杂耍者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意识到了来者的身份。他是这个王国的君主,也是这尊塑像的建造者。老者肃穆的神情比月光下的大理石还要冰冷,荒凉和寂寥将他团团围住。
“偶像是值得厌恶的。”老者说道,“它们被称作伟大,却亵渎一切真正的伟大。它们是掏空人们灵魂的恶魔,是寄生于心底最阴暗处的蠹虫。唉,可惜啊,可惜我找出了真正值得尊敬,值得人学习效仿的对象!可他的伟大一经推崇,竟也患上了同样的顽疾。智者之虑是愚者的毒药,标榜伟人本身就是恶魔的行径!唉,算了!毁掉,毁了它,看我把它砸个粉碎!”
老者暴跳如雷地怒吼着。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石像中央,就如举起一根铁棒般困难。那迟缓的动作让杂耍者深感同情。人的衰老是多么可怕啊!就像永远盼不到黎明的黑夜,即便在盛怒之下也灵气尽失。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老者的姿态虽然虚弱,迸发出的力量却极为强大。下一个瞬间,那足有十人宽的石像突然莫名其妙地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在震耳欲聋的响声中訇然倒下。一阵凄厉的狂风呼啸而过,几只寒鸦和鹪鹩从黑漆漆的树林冲向天际,头顶的云雾也吓得四散而逃,顺便卷走了仅剩的几颗星星。那牧人就这样以滑稽的姿势撞到地上,化作一堆石块,和之前散乱在地上的塑像残骸混杂在一起。他虽胜过毒蛇,却终究难逃破灭的厄运。
“怎么?”老者斜视着目瞪口呆的杂耍者,“难道你也被奇迹般的力量征服了?还是说你在可怜我这个除了创造和毁灭外别无他法的糟老头子?你个愚蠢而天真的家伙,告诉我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