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结束,我们俩都沉默了。
她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又闭上了眼。我盯着她,去听她的呼吸声,没有。准确来说,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呼吸。我预感,她大限已至。
莫名的,我心里很难过。
“顾晓梦,就,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让我们俩都可以留下来的办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但那是我当下最真实的想法。就像她不想玉姐难过一样,我也不愿意玉姐因为她的离开而伤心难过。
她睁开眼看我,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刚夸过你聪明,怎么这会又犯起傻了。我只是一缕执念,没有完整的灵魂,如何与你共存?况且,若你我共存,你让玉姐怎么办,她是选你还是选我?年轻人,不要总是给人留难题,未必有好结果。”
“可……”
我还想说什么,她扬手打断了我。我眼见着她阖了阖眼,声音变得更加轻了:“能像现在这样,再见玉姐一面,让她陪我过完人生最后一个生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人呐,不能太贪心。”
“你就不会觉得遗憾吗?”
她终于扯动嘴角,苦笑了一声,声音中满是无可奈何:“怎么会不遗憾呢,我这一生有太多的遗憾了。”
她这样说,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想着,也许要问问她的遗憾都是什么,这样也好尽力去弥补她的遗憾。可她会告诉我吗?我不知道答案,也没敢问,只是沉默着,听她继续往下说。
我听到她问我:“你会永远爱李宁玉吗?”
我只思考的两秒钟,就毫不犹豫的冲她点头。我一直觉得「爱」是个很沉重的字眼,它代表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负担起这份爱,但我坚信,我会永远爱李宁玉,她将是我生存的意义。
她加大了声音:“请大声回答我!”
我站起来,看着她,坚定的点头:“会。我会违逆人的天性和本能,在我有生之年的所有时间里,永远爱李宁玉,永远敬重李宁玉。”
无论见过多少,我始终觉得,人之天性,最是喜新厌旧;人之本能,惯会趋吉避凶。而今天,对她说出来的承诺,重于泰山,我必将用尽余生来完成。
她点头,笑的欣慰,又阖了阖眼,很久,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年轻人,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玉姐是什么时候。那是1941年的夏天,在那艘密码船上,那样热的天气下,她身上却总是冰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但你知道的,她那个人,不爱笑,待人接物也总冷冰冰的,哪里是那么好接近的。”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这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玉姐的时候,在教室里,她跟我说的话。
——可我总想着,对现在的你来说,这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我该给你留个好印象。比如,我一直笑,会让你觉得我是个很温柔,很好相处,也很有耐心的人。晓梦,我开这个班会,只是在想,这些人是要跟你相处四年的,我总要先见一见他们……
原来玉姐也在遗憾,也在想办法弥补啊。
她费力的转过身去背对我,整个人蜷在被窝里,蜷成了小小的一团,不大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我尽力去听,才勉强听到她说了什么。
“我这一生,遗憾没能陪玉姐一起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让她亲眼看一看我们替她带来的黄金时代。但要说最大的遗憾,还是我只见过了夏天的玉姐,没来得及见一见她春天、秋天和冬天的样子。”
这明显是她最后的遗言,我倾耳去听。
“秋天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落满叶子的长椅上,互相依偎着,观赏秋之一景;等到了冬天,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天放晴了,我们会穿着厚厚的棉衣,就在家门口的雪地堆上一个雪人,最好能打上一场雪仗。玉姐体寒,受不得冷,但我私心里还是想和她一起在雪天走上一段路,那样我就可以和她一起白头了。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之际,玉姐会站在满园的樱花树下向我招手,对我微笑。她会同我说:「晓梦,我来接你了」。就像我八十岁那年,她带我离开时一样。”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春赏百花冬观雪,醒亦念卿,梦亦念卿。
我痛苦的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就是她所描述的画卷——是秋天她们一起欣赏美丽落日的场景;是冬天她们一起站在屋檐下赏雪,在西子湖畔牵手漫步的场景。到了春天,满园的花开了,玉姐穿着常穿的旗袍,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微笑着向远方的她招手。细细看去,还能看到玉姐眼中虽然含着泪,却依旧在笑。
她哭着,也在笑。
——晓梦,我来接你了。
——玉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的。
随后,两人慢慢走远,消失在樱花林的尽头。
如果不是离别,那定是顶好的画面。可离别就在眼前,又怎能不让人伤怀。
她最后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我费力去听,才勉强听清楚她说了什么:“那封信,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再交给玉姐吧。”
“好。”
很久,被窝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我看到,鼓起的被窝慢慢陷了下去,变得平整。星星点点的光在床上飘荡,飘到我伸出的手上,最后慢慢消散不见。我知道,那是她消散了。就像她上楼之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那样——我要走了。她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不敢想象,玉姐该有多难过啊。在这一刻,我甚至不知道玉姐在哪里。也许就在某个角落看着眼前的一切,默默流着泪。我不敢闭眼去感知周围的一切,就像我知道,这里的一切很快也会消散,再不复存在。就像我也知道,这所有的一切玉姐是知情的,所以她才没有上楼来,只是留下顾晓梦,让我和她之间做一个最后的道别,也算是解脱。
我颓然坐下,盯着平整的被窝看了很久,最后整个人瘫在了椅背上。她说让我忘记,可我和她都心知肚明,刻骨铭心的东西是忘不掉的,比如爱;比如心中的执念;比如那些以为早消失在记忆里的本能。都是忘不掉的。也许我该学着忘记,伪装我已经忘记,那样,玉姐在面对我时才不会那样难过,才不会想起她——自私也是人的天性,我当然也不例外。
耳边传来物体掉落的声音,我不用去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撑着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拿起她留给玉姐的那封信,塞进上衣的口袋里。
就这样吧,我想。无论过去如何,将来又会怎样,我和她之间算是彻底做了一个了结,从今以后,我的身体里再没有她这一缕执念,余下的只是我的执念。
我闭上眼,在心中默数着三个数,然后睁开。
面前有光,在遥远的光的尽头,我看到一个身影朝我走来——她步履蹒跚,却依旧向前走在。在我离开这里时,那道身影随我一同离开了。
玉姐,你看,我终究还是不忍你伤心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