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沈清辞已经不在了。
桌上放着两个窝头,一碗稀饭,还有一张纸条。
“我去上工了。饭在桌上,吃完再走。晚上回来给你讲题。”
程浅看着那张纸条,字迹清瘦端正,和他的人一样。
她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团子小声说:【宿主,你收集他的纸条干什么?】
程浅咬了一口窝头,没回答。
她当然不会告诉团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只是觉得,扔了可惜。
出了知青点,天已经大亮了。
程浅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王翠芬站在路边,跟两个妇女说话。
看见她,王翠芬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程浅叫住她:“王翠芬。”
王翠芬停下脚步,没回头。
程浅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到处传我的闲话,传够了吗?”
王翠芬梗着脖子:“谁传你闲话了?你有证据吗?”
程浅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在王翠芬面前晃了晃。
王翠芬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周建国亲启”。
“你、你怎么会有……”
“我有没有不重要。”程浅把信收回去,“重要的是,这信里写了什么。周建国被遣返的时候,这些东西可没带走。你说,要是公社的人看见这封信,会怎么想?”
王翠芬的脸白得像纸。
信是她写给周建国的,那时候两个人正打得火热,她在信里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包括怎么撺掇周建国退婚,怎么算计程家的自留地。
“你……你想怎样?”王翠芬的声音都在抖。
程浅看着她,眼神不重,但王翠芬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不想怎样。”程浅说,“你管好自己的嘴,我管好我的信。大家相安无事。”
王翠芬咬着牙,点了点头。
程浅从她身边走过,头也没回。
走出十几步,听见王翠芬在后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团子兴奋得不行:【宿主!你什么时候弄到的信?】
程浅从王翠芬身边走过时,步履不疾不徐,像是刚办完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王翠芬长长的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团子在她脑海里炸开了锅:【宿主!你什么时候弄到的信?我这边一点记录都没有!】
程浅嘴角微弯,没急着答。
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斜斜照下来,把村道两边的杨树叶子照得油亮亮的。远处田埂上已经有人影在动了,锄头起落间带起细微的尘土,在光柱里浮沉。
“她写给周建国的那些信。”程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周建国被遣返那天走得急,衣裳铺盖都是他娘后来去收的。但有几封信落在了原先住的屋里的炕席底下——那屋子后来空了半个月,没人进去过。”
团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知道的?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段?】
“原主跳河之前,去过那间屋子。”程浅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想找周建国问个明白,人没找到,在屋里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炕席底下露出一截纸角,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王翠芬写的信。”
团子张了张嘴。
“信上写了什么,原主没细看。但她知道那东西能证明周建国和王翠芬早就勾搭上了,能还自己一个清白。”程浅顿了顿,“可她没有拿。也没有告。她只是把信塞回去,走了。”
团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太老实了。】
“不是老实。”程浅说,“是怕。她怕闹大了更丢人,怕家里人在村里抬不起头,怕周建国反咬一口。她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潮润润的。程浅深吸了一口,把这具身体里残留的那点苦涩压下去。
“所以我替她拿了。”她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周建国走后第三天,我去的。信还在,一共三封,王翠芬的字跟鸡扒似的,但内容够用了。”
团子小心翼翼地问:【宿主,你……是在替原主出气吗?】
程浅没回答。
她走在村道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拂。
原主已经死了。死在三月那条冰冷的河里,死在所有人的闲话里,死在自以为走投无路的绝望里。
而她现在站在这儿,穿着原主的衣裳,用着原主的身份,替原主把那些没做完的事一件件做完。
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只是她程浅做事,向来有始有终。
“闲话的事算是解决了。”她开口,把话题拉回来,“王翠芬短期内不敢再蹦跶。她比她那个爹聪明,知道什么该怕。”
团子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可是宿主,沈清辞昨晚那个眼神……】
程浅脚步顿了顿。
昨晚月光下,他看着她说的那句“你信不信我”,认真得让人心里发紧。那不是随口一问,那是一个人在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托出来之前,先探一探对方的底。
她在三千世界里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团子。”她在心里喊。
【在!】
“查一下沈清辞最近的动向。有没有什么人联系过他,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团子立刻运作起来,片刻后弱弱地说:【宿主,我的权限只能查到他在本地的活动记录,更深入的……查不到。但是有一条——三天前,他收到过一封信,寄件地址是京城,发件人不是他父亲。】
程浅眯了眯眼。
不是他父亲。那是谁?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不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不管沈清辞在瞒她什么,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高考。
距离六月十五号,还有一个半月。
她推开院门,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她进来,笑眯眯地招手:“浅啊,快来,你大哥从镇上给你带了瓶墨水回来,英雄牌的,可好了。”
程浅走过去,接过那瓶墨水。小小的玻璃瓶,黑色的瓶盖,标签上印着“英雄”两个字,还画着一支钢笔。
在这个年月,一瓶英雄牌墨水算得上金贵东西了。
“大哥呢?”
“又去公社了,说是今天有批化肥要分,他去排队。”老太太把鞋底放下,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奶,我没瘦。”
“怎么没瘦?你看看你这下巴,尖成什么样了。”老太太心疼得不行,“晚上让你妈给你卧个鸡蛋,补补。”
程浅想说不必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拒绝家人的好意,比接受更让人难受。
“好。”她笑了笑,“那我得好好考,不然对不起这个鸡蛋。”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拍了她一下:“去去去,看书去。”
程浅应了一声,拿着墨水回了屋。
屋里光线暗,她把窗子推开半扇,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摞复习资料上。资料是沈清辞给她整理的,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不马虎。
她坐下来,拧开墨水瓶盖,把钢笔吸满了墨水,翻开笔记本。
窗外的杨树叶子沙沙地响,阳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程浅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笔迹端正,力道沉稳,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管外面多少风言风语,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