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青点回来,程浅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灰扑扑的蚊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团子。”
【在。】
“进度多少了?”
【百分之七十八。】
程浅嗯了一声,闭上眼。
沈清辞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他讲题时低垂的睫毛,他笑时微微弯起的嘴角,他吻她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一个清冷自持的男人,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卸下所有的克制和防备。
那种感觉,像看着一座冰山在掌心慢慢化成一汪温水。
程浅翻了个身。
团子小心翼翼地问:【宿主,你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没什么。】
团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它想起总部那些传言——程浅,沉落总部战神,三千世界排名前三的猎手,因为玩弄了太多个任务目标的感情,被长老会封了七成功力,塞了个最弱的辅助系统,踢进小世界“反省”。
那些被玩弄的对象里,有 kingdoms 的王子,有星际舰队的指挥官,有仙门的首席弟子。
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她的唯一。
每一个到最后都疯了。
团子打了个寒噤,把自己缩成一团。
它不敢问宿主是不是真的动心了。
它怕答案。
第二天一早,程浅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刘翠英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股焦急。
程浅披上衣裳推开门,看见刘翠英正拉着李秀芬的手,两个人站在墙角,脸色都不太好看。
“妈,怎么了?”
刘翠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李秀芬倒是藏不住话,压着嗓子说:“浅浅,王翠芬又在外面传你闲话了。这回传得可难听——说你不检点,跟沈知青……那个了。还说沈知青家里的东西都被你骗走了,人家爹妈在京城气得要命。”
程浅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呢?”
李秀芬吞吞吐吐:“还说……说你根本考不上大学,就是借着复习的名义缠着沈知青,等人家回京了就把你甩了。”
刘翠英眼圈红了:“浅浅,要不你先别去知青点了,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程浅没答话,去水缸边舀了瓢水洗脸。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清醒过来。
她直起身,擦了擦脸,说:“妈,我去上工了。”
“浅浅……”
“放心,我心里有数。”
程浅扛着锄头出了门。
走到田埂上的时候,几个妇女正蹲在地头歇息,看见她来了,嘀嘀咕咕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眼神却一个劲儿往她身上瞟。
程浅在她们旁边蹲下来,不紧不慢地卷起裤腿。
“说啊,怎么不说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程浅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不大,但田埂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程浅做事,不怕人说。我跟沈知青清清白白,那些见不得人好的,爱嚼舌头就尽管嚼。但有一条——”
她扫了那几个人一眼,目光不重,却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皮发紧。
“嘴长在你们身上,我管不着。要是谁编瞎话编到公社去,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田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个嘴快的妇女讪讪道:“又不是我们说的,是王翠芬……”
“谁说的都一样。”程浅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往地里走。
李秀芬跟在后面,小声道:“浅浅,你不去找王翠芬算账?”
“不算。”
“为啥?”
程浅弯腰割麦,手上动作不停:“她越蹦跶,越说明她急。我不理她,她反而难受。”
李秀芬挠挠头,似懂非懂。
中午歇工的时候,程浅坐在田埂上啃窝头,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口走过来。
是沈清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田埂上的人都不说话了,齐刷刷地看着他。
沈清辞走到程浅面前,蹲下来,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搪瓷缸子白米饭,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还有两块红烧肉。
“趁热吃。”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程浅看着他:“你吃了吗?”
沈清辞点点头。
程浅把搪瓷缸子接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沈清辞就蹲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
田埂上那些看好戏的眼神,他好像完全没看见。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沈清辞忽然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莫名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嘀咕声立刻没了。
程浅把饭吃完,把搪瓷缸子递给他。
沈清辞接过去,站起来。
“晚上我给你讲几道政治大题。”他说。
程浅点点头。
沈清辞转身走了,步伐稳稳当当的,背脊挺得像棵青松。
李秀芬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浅浅,你家沈知青可真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送饭,这是给你撑腰呢!”
程浅没说话,低头把搪瓷缸子边上的饭粒抿进嘴里。
米饭是白的,他一个月的细粮定量,这一顿就去了大半。
团子在她脑海里小声说:【宿主,他对你是真的好。】
程浅没理它。
晚上,程浅去知青点的时候,沈清辞已经把政治提纲整理好了。
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参考书,旁边放着一沓写满字的稿纸。
“过来。”他说。
程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清辞把稿纸推到她面前:“政治这门课,死记硬背不行,得理解。我把重点分成了几个板块,你先看一遍,不懂的我讲。”
程浅翻了翻,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做了标注。
“你什么时候弄的?”
“白天没事的时候。”
程浅看着他。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没睡好。
她没说什么,低下头开始看。
沈清辞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程浅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发沉。白天的活太累,晚上的复习又费脑子,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又看了两页,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沈清辞伸手,托住她的下巴。
程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
“困了?”他问。
程浅摇摇头,张嘴想说不困,话还没出口就打了个哈欠。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
“去床上睡。”
“不行,还没看完……”
话没说完,沈清辞已经站起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程浅轻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沈清辞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睡吧,明天再看。”
程浅躺在他床上,被子上有他身上的皂角香,淡淡的,很好闻。
她看着他的脸。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你呢?”
“我看会儿书。”
“你不睡?”
沈清辞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程浅看得懂的东西,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等你睡着了我再睡。”他说。
程浅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困意太重,她很快就迷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然后是一声极低的叹息。
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程浅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
她沉沉睡去。
半夜,程浅被渴醒了。
她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她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沈清辞坐在桌边,趴在一摞书上睡着了。
煤油灯已经灭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他睡着的姿势很不舒服,脖子歪着,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很轻。
程浅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肩上。
手指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他醒了。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睡意,看见是她,眼神软下来。
“怎么醒了?”
“渴了。”
沈清辞站起来,去给她倒了杯水。
程浅接过来喝了,把杯子递还给他。
“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沈清辞没说话。
程浅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床太小了,两个人挤不下。他怕吵醒她,就在桌上趴了一夜。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疼。
比心疼更复杂。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过来。”
沈清辞看着她。
程浅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床边,让他坐下。
“挤一挤。”她说,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床。
沈清辞看着她,没动。
程浅瞪他:“怎么,嫌弃?”
沈清辞摇摇头,脱了外衣,在她旁边躺下来。
床太窄了,两个人只能侧着身,面对面躺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程浅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鼻梁上淡淡的晒痕,能看见他嘴唇微微抿着的模样。
“沈清辞。”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程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骗人。”
沈清辞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程浅,你信不信我?”
程浅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心里发紧。
“信。”她说。
沈清辞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程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就别问了。”他说,声音闷在她头顶上,“等时候到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程浅没再问。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有力。
团子在她脑海里轻轻说:【宿主,进度百分之八十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