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往山上去的寒风总归是有些刺骨的,老胡还不允许我过早地去穿过冬用的薄棉衣,所以我就只是穿件粗布编的长袖单衣——还是麻婶送我的。
我之所以终于能有一件完整的衣物了,是因为有次麻婶拿着织好的衣服上街去卖,结果因为这件衣物颜色很花,被发现是用旧布拆的线缝的,以至于从前一抢而光的摊子,这次却留了一件没卖出去。麻婶回来的路上,瞧见了在挨家挨户要饭的我,就把这单衣送我了。我是很乐意的,因为我早就眼馋麻婶织的衣服了。
麻婶家有全村唯一一台的缝纫机,是祖传下来的,麻婶也很懂那祖传下来的手工,缝的衣物结实、耐穿,是全村人都羡慕穿的,但是几乎都是要拿去卖的,就算是她的孩子们,也只是人手仅一二件而已,都要穿上好几个季度去——
麻婶家是很拮据的,有三个孩子要养活,棉花在镇上卖得很贵,所以三个孩子的棉衣也是薄薄的,厚棉衣皆是要提到镇上去卖,舍不得穿的。
我那件留着过冬的薄棉衣,也是麻婶送的。麻婶虽是非常舍不得的,但是她大抵是关注到了我冻得发紫的脸,长满冻疮的手和冻得流脓的耳边,以至于产生了些许同情。
我从来没穿过棉衣,从前向来是裹稻草。
我非常感激麻婶,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愿意送新东西给我的人,因为老胡没钱买新衣服,所以我从前只能挨家挨户讨别家小孩穿了好几代的旧衣物凑合;或是将人家穿烂了丢弃了的布料绑起来,全部一股脑地裹身上去——不过就算是这些,在咱村的贫穷人家里也算是施舍了。
我想的报答,是捡柴时给麻婶家里也带上一份柴火,麻婶家有两个女儿,嫁出去了,有一个儿子,随父亲稻叔下地去了,麻婶要不停地织衣,他们家是很忙的,所以是很难捡上足够的木柴的,因为到了晚些时候,近些能捡的柴都要被捡光了,要想再去深山,是很费时间的,没有木柴,估摸是很难在晚上入睡的。
不过要帮助麻婶一家的话,我一日是要上山往来好几趟。
我闷头扎进山风里,顺着人们踩出的黄草径往山的高处走,我向来不捡散落在径边的木柴,希望能方便那些不便进深山的人儿。
呼啸着的寒风要吹得周围的枝干愈摇愈烈似的,我打着哆嗦进山了,枝头的枯枝在风里乱舞一阵后,刷刷地冲入灌木去了。
这时,我瞧见那灌木边那棵树的树干上,有块嵌进去的红砖碎片儿,我想到,稻叔说过,他之前在山上找到了可以看到小镇的高处,不过是要偏离上山的小道的,他说做了记号,不过我那时候忘了问他记号是什么,后来也总是想不起来去问。
今看到了这明摆着的一个记号——红砖总不是自己从村里飞过来嵌进去的,也许正是稻叔所放置,于是我决定一探究竟去。
我扒进灌木,瞧见那一地可以烧柴火的枯枝,抓起一把就往背后的背框里扔,再摸出那瓦片,往那有红砖的树干上划拉几下,干老的树皮很轻松地嚓嚓掉落,里面干白的树干上擦上了绿的颜色。
我在附近树林里寻了一圈儿,却再没见着别的记号,于是独自便顺着地势,朝更高处走去,一路捡柴皆是随性,走了半天也没装上多少,我打算下山时再补充,以免增加上山的负担。
我同上般做着自己的记号,不知走了多久,感觉已是离村很远很远了,手上的瓦片也已是被磨去了大半,不过周围的树木是逐渐稀疏,露出一处荒地来。我想趁视野还算开阔的此时,找个高地眺望眺望,看看附近到底有没有崖。
我向四周扫视一圈,竟真瞧见了一处有些起突的土地,以那地方的高度,我垫垫脚,应该就能透过不少枯木瞧远去。
于是我高高兴兴地跑上了那个大土堆。不过我上去后发现,土堆另一头竟然立了块方方正正的木牌,我有些不解,这样随意的土堆跟前为何要插一块木牌,不过这木牌看着很干净,要是能拿回去给老胡的学堂做个牌匾就很合适了 ,我跳下土堆,正想要把它拔下来,却发现那木牌的上另一头是写了字的。
我跟着老胡学了点字,认出来牌上有个“之”字,直觉应该是贴心地写着“登高之处”。
不过我觉得这写牌的主人真是有些傻的,也许他是怕有人像我这种情况,找不着方向,要找个高地看看,于是他就立个牌作为提示,但是人家又不是看到了高处不会自己上去,干嘛还要慎重地立个牌子,再说这边区的人大多都是不识字的,可能就我明白这牌的意思,其他人都是会瞧都不瞧一眼的。
这样好看的木牌立在这样的荒野里,不起什么作用,简直是在暴殄天物了,于是我决定让这块木牌发挥它更大的价值,让它成为老胡学堂的牌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