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老胡,生活在这个地方、这个村。
要说到我的养父老胡,如今的他是非常穷的,也许要是没有我的存在,他的生活会好过很多,但是他却很执着地把我拉扯大了。
听稻叔说了原因,老胡出身是富裕的,还进县里读过书,年轻的时候在全村上下屈指可数的读书人里,是最有出息的一个——在咱这偏瘠的山沟里,是第一个有资格进城里工作的。
那会儿老胡在城里辛辛苦苦干到退休,攒了很多钱,足以让他在城里安心养老——或者回村里过上悠闲的小康生活——但是老胡却不干,他一咬牙把所有年轻时干活、甚至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部用来修了个大学堂了。
虽然学堂单单只有一层,但是在咱村清一色的草木屋里,无疑是最高档且最气派的。
后来,老胡陆续出钱,写字儿的黑板子有了,教书的台子有了,整齐的桌椅也配全了,老胡就在里头教起书来了。
学堂一开,村里的小孩子都吵着闹着要去上学,孩子们大多是不懂读书的,几乎就为了摸一把学堂外白白净净的粉墙,或是坐一坐结实的木条凳儿,亦或是多瞧一眼这座气派的屋子——仿佛这样一来,自己的见识就能得到了长进似的。家长们也似乎都很有望子成龙的意愿,老胡的学堂一下子就满员了。
老胡从没想着压榨这些穷孩子家的经费来弥补自己修筑学堂的费用,学生们家里多半是搞劳力或手工赚钱为生的,老胡便很贴心地只收他们有的多的粮食、日用品作学费。
他支付了所有的钱给学堂,最终是对自己分文不留,如今却年纪已长,再无力靠劳作赚钱了。
也许在老胡看来,拿着所有积蓄去修那个对自己无益的学堂——这件让全村妇人都嚼着舌根替他后悔的事情,是分外值得的,值得他去过着为了生计,不得不带我时常去镇上乞讨的生活。
所以老胡从没为上街不害臊地缠人多丢个铜板、翻垃圾桶里发霉的斑点馒头吃,或是领着我在街头大声哭可怜而感到羞耻、或者感到半丝后悔。
老胡是很快活的。
我想了想,也许老胡是见我被父母丢弃那会儿可怜,对我父性大发了,把我捡回来养着。虽然现在的生活着实很苦,但是总是有了个称的上是家的地方了。
所以我也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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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的学生里只有一个女孩子,家里比较有钱的,才愿意送女孩子来读书。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是叫朱楠的,不过7岁,但是天天来听讲。
我是有些嫉妒她的家境的,她的父亲是镇上两家铺子的老板,只有一个女儿,很是疼爱,所以朱楠总是在其他村里的小孩儿还在穿着单衣流鼻涕的时候,就早早地穿上了整洁的棉衣。
我想着,要是老胡没有修学堂,说不定我比她家还要宽裕,更说不定能在城里过日子了。
不过一切想象都由老胡的决定而破灭了,现实的我却是穿着薄薄的单衣,要上山去捡干柴,以免做个冻死鬼。
这会儿我路过学堂,竟瞧见朱楠了。
我看到朱楠穿着绣了漂亮大红花的棉衣,正扒在学堂雪白的外墙上拿红砖碎块刻着什么。我瞬间就要发飙了,我觉得她简直是无礼,竟然随意玷污老胡的白墙。
我急得快步走过去,结果吃了一惊,她画的是一座豪华的城堡,我不禁有些呆住了。
我记得有本书就画有这么一个豪气的建筑物,那本书是老胡的,全村小孩都传过了一遍后才轮到我看——要是我看书,定是要随身带着的,他们都怕我上街去乞讨的时候把书弄丢了,他们就看不得了。——之前有过先例的,老胡知道后罚了我在门外站了一晚上。——所以他们后怕了,传了一轮又一轮,到了我手上,所拿到的书已是成了残破不堪,油污了封面的大半的模样,翻页时竟连风干了的米粒儿都摸到了。
但是这不影响我对那本书的喜爱,我不识字,上面好像讲了什么的故事,我看得不是很明白,我在意的是那幅色彩斑斓的插画!那时候我就想着,要是能把它画在墙上,我天天能看到就好了。
想到这儿,我深觉与朱楠投缘,想到了一处,于是我蹭蹭地窜上学堂的屋顶,扣了一片绿瓦下来,然后使劲儿往地上一砸,咔嚓一声,瓦片清脆地炸裂开来,散落了一地,我挑了块边角不锋利的塞进布兜,又拿了递给了一旁看呆了的小朱楠,冲她解释道:“这瓦可以磨出绿沫儿,你用它画吧。”
朱楠傻傻地点点头,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姐姐。”眼里竟然还有些崇拜。
我想了想,又指着那一地的瓦渣补充到:“老胡——胡先生——你那胡老师,要是看到了,别说是我干的,懂吗?嗯……最好别让他看到了,帮我收拾收拾吧。”
见朱楠又点点头,我便很满意地离开了,留下了一头雾水的朱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