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到老余时,他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甚至过得比他们还糟糕。
他跻拉着一双破烂蓝拖鞋,发黄的衬衫咧到胸口,隐约可见瘦成一排的肋骨,肥大的裤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走起来一晃一晃,用一根绳子岌岌可危地吊在腰上。他拖着一个蛇皮袋,在我旁边转了又转,才探个头问道:“你手上的瓶子能给我吗?”
没有人知道老余真名叫什么,大家只知道他是家里的老幺,出生时脑子带了点问题,学啥都学不会,家里人动了点关系,把他送到南方来打工。老余人有点憨,带着2000块钱独身来到深圳,第一天就被人骗走了所有东西。他睡了两天大街,在垃圾桶里翻到了别人啃剩下的半个馒头,成功地活了下来。
老余被人骗走了身份证和手机,没法进厂做正式工,也没法和家人联系。深圳的夏天热气腾腾,老余没有衣服可换,就在晚上把衣服脱下来在路上的景观池里淘两下,拧干后随便套在身上,就这样完成了一次洗漱。他在街头游荡了几天,有个穿的脏兮兮的青年说,诶,大神,不眼熟啊,新来的?老余就问:啊?啥是大神?
可喜可贺,老余的三和生活即将拉开序幕。
“然后呢?”我递了根红双喜过去。那青年却不肯说了,接过了烟,眼神四处飘起来。我只好又递了50块钱过去,“唉,老余就这样跟你来三和了?”
“害,我那时哪知道他是个傻子啊!我那时第一次挂逼,不好意思在大酒店歇,就想着跑远点睡,结果有个大神在那。一问才知道那就是个傻子,要不是他那衣服脏的老太婆都不受,我会认错?”青年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妈的,我想把他骗过来搞钱,结果那叼毛交了一两次就不交了,妈的!平常咋没见这么聪明呢!”
老余是在日结时知道的,那个青年在诓他。别人说,你日结的钱呢?老余就很老实地回答:有个人说让我每天交50给他,他在这里罩着我。对面笑得打跌。
他的工友说:你是不是傻啊?
那天,老余提前回到了三和。他不高,有点驼背,长的就是一副老实人的脸。但那天他冲到网吧里,把骗他的青年从座位上揪起来打了一顿。他哭的啊啊呀呀,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凭什么。
“你说老余啊,他从来没来这上过网,反而砸坏了店里两把椅子。”已经辞职的网管回忆道,“平常看起来也不是惹事的没想到性子那么烈,不过这群叼毛逼急了干出来啥也不奇怪。你问我有什么看法?打得是挺狠,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老余没了在三和的引路人,他又变成了独自一人。
可能不管是谁在三和逮久了都会染上三和特色,老余偷了别人的身份证,暂时有了个身份。
他开始去做一些日结高的工作,但渐渐地,他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彩票店,小超市,电子市场,反正大神爱去的地方都能碰见他。我遇到他的那天,他几天没抢到日结,饿了一天,在垃圾桶里掏瓶子捡去卖。我抱着观察三和的想法,请他吃了一顿饭,他闷着头呼噜饭,看也不看我。
老余对我说:“我想回去,但我家里没人想让我回去,他们恨不得我死在外边。”说到这时,他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真实的苦笑,那是我少有地看见他和三和不一样的地方。他抓了抓结绺的头发,太久没洗头,即使和他隔了一张桌子,我也能闻见他身上的臭味。他喝了一口酒。“我家里的人都是大人物,我大哥是电工,二哥是老师,我爹妈是老家有名的老中医,我还有个特别可爱的小侄女,我们一家都很好,我就不该来脏他们的眼。”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忍着恶心拍了拍他的肩。他说:“我真想挣钱,但我觉得就这样活着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里还有人和我说话。我们都一样烂透了,这个社会早就抛弃了我们。”他的头耷拉下来,双肩耸起把头夹在其中,滑稽得可怜。
“你就没想过从三和出去?”
“刚来时想过,现在嘛,”他停顿了一下,“现在出去也没人要我了,我在这里每天吃好喝好多舒服,出去了就得被压着,哪天死在工地上都说不准。”
我在三和待了一段时间后准备回去。我走的那天,老余竟然来送我了。他送我来到街口,前面就是大街了,那是一个他已经脱离的社会。他在路口踌躇着,说:“你是做大学问的,你要是出书了,别把我的名字写上去,我怕家里人看到。”他半个身躯隐藏在影子下,表情看不清楚。
我说:“好。”
他松了口气,转身融入那一片影子里。
后来我也在贴吧上尝试寻找老余,有人说他在哪个公司做日结,有人说他现在住在了网吧里,甚至有人说他死了。又过了几个月,贴吧上也没有老余的消息了,我又去了一趟三和打听他,与我上次来三和相比,多了一些生面孔,也有一些老熟人,但奇怪的是没人知道老余去哪了,他好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