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家的宅邸在清晨六点刚过的时候,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深灰色的屋顶在微光中显出沉稳的轮廓,庭院里的石灯笼尚未熄灭,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洇开一小团暖色。
整座宅子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从后院传来的竹筒敲石声,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南宫月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晨风裹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涌进来。
她昨晚回来得不算太晚,但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她索性早早起来,洗漱完毕,站在衣橱前顿了一下。
她伸手取出挂在里面校服。手指抚过熨烫平整的衣领,停了一瞬,然后利落地换上。
最后把蓝色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条深色发带束成低马尾。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神色冷淡,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疏离。
时间还早,离上课还有一个多小时。
南宫月推开房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在玄关换上一双黑色皮鞋,推开了大门。
天色已经亮开了,东边的天际泛着淡淡的橘红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早起的送报员骑着摩托车从巷口一闪而过。
她沿着宅邸外的坡道慢跑起来,虽然穿着校服和皮鞋,但步伐依旧平稳,跑鞋不在脚上也不妨碍她保持多年养成的节奏。
在南宫家族的时候,每天清晨绕着家族的私人训练场跑上几圈是雷打不动的习惯,皮鞋跑起来确实不如运动鞋舒服,但她也不在意。
她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安静的住宅区,裙摆在晨风里翻动,衣角被吹得微微鼓起。
她跑过一条种满银杏的小街,在便利店门口等了一个红灯,然后拐进了一条通往公园的缓坡。
井之原公园她之前来过几次,白天的时候人不少,遛狗的、带孩子散步的、坐在长椅上吃便当的,热闹得很。
但清晨的公园完全是另一副模样,空旷、安静,连自动贩卖机运转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南宫月放缓了脚步,从公园的侧门进去,沿着碎石小径一路往里走。
路边的绣球花开了,蓝的紫的粉的,被晨露压得沉甸甸的,花球低垂着,几乎要碰到她的裙摆。
她绕过花丛,穿过一片不算大的草坪,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两旁的树也越来越密。
她走得专注,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入了公园的最深处,那是一片她此前从未走到过的区域。
树冠在头顶合拢,遮住了大半片天空,只有零星的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樱花树矗立在那里,树冠如伞盖般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枝干粗壮遒劲,树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让南宫月愣住的是树上的花,樱花。
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一簇一簇地垂下来,像是谁把一整个春天都藏在了这里。
现在是六月。
南宫月微微眯起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六月的东京,梅雨季尚未结束,紫阳花正当时,樱花早该在两个月前就落尽了才对。
可眼前这棵树偏偏开得从容,开得热闹,仿佛全然不理会时令的规矩。
“有意思。”
她低声说了一句,缓步走上前。
皮鞋踩在飘落的花瓣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抬手,掌心贴上树干,树皮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她能感觉到这棵树内部涌动的生命力,深沉、缓慢、绵长,像一条在地下深处静静流淌的暗河,从根系一直向上,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每一根枝条、每一片花瓣。
就在她专注感受树干的时候,一声蝉鸣从头顶的枝叶间响了起来。
尖锐而绵长的一声,撕开了清晨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方向响起,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蝉这种生物,总是比季节本身更早知道时令的变化。
它们的叫声告诉所有人,夏天快到了。
南宫月收回手,仰头看向树冠间。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却不让人觉得吵闹,反而像是给这片安静的空间衬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底色。
好安静。
她喜欢这样的氛围。
南宫月背靠着树干缓缓坐下来,裙摆在草地上铺开,袖口沾上了些许青苔,她也不在意。
她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后脑轻轻抵住粗糙的树干,闭上眼睛。
蝉鸣在耳边持续不断地响着,偶尔有花瓣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头或发顶,停在她的领子上,粉白的花瓣衬着布料,格外分明。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所有纷杂的念头,在这个被樱花和蝉鸣包围的角落,暂时都被隔在了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宫月睁开眼。
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透过树冠的光线变得明亮而温暖,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四十分。
该去学校了。
她撑着树干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草屑和花瓣,把衣服上花瓣轻轻拂落,抬头看了一眼这棵不合时宜的樱花树,把它的位置记在了心里。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皮鞋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蝉鸣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被晨风稀释,融进了公园深处那片安静的绿意里。
走出公园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越过对面的楼顶,斜斜地铺在她身上,白衬衫被照得微微发亮。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低马尾,迈步走向学校的方向,步伐不急不缓。1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感觉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