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靴底碾过祠堂青阶时，后颈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领。
雪狐缩在他怀里，灵火羽翼收敛成淡红绒毛，却仍能感觉到那团热度在往他心口钻——像块烧红的炭，隔着衣襟烙得皮肤发疼。
"苏首座！"他踢开半掩的木门，门框发出吱呀轻响。
供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的龟甲卦图上，像只张牙舞爪的兽。
香案后转出道青衫身影。
苏砚的指尖还沾着朱砂，卦筒里的龟甲正在微微发烫。
她抬眼时眉峰轻挑，目光扫过林昭怀中紧攥的手："带回来的？"
林昭将残片放在供桌上。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得碎片上"守夜"二字泛起幽光。
苏砚的指尖悬在碎片上方三寸处，突然抽回手——她腕间的银铃叮铃作响，是龟甲在袖中震动。
"命术残韵。"她的声音低了些，袖中摸出枚黑黢黢的龟甲，甲背布满细密裂痕，"这是守夜殿的问命甲，当年宗门禁地的东西。"龟甲被她按在残片上，火星"刺啦"窜起，在半空凝成模糊的光影：少年赵桓跪在青铜命轮前，额头贴着长老掌心，金印烙下时，他眼底分明有团火在烧，不是野心，是...不甘。
"他曾是守夜殿认可的命轮守护者。"苏砚的指甲掐进龟甲边缘，"可推演到这里就断了。"光影"啪"地碎裂，龟甲表面裂开新的纹路，"像有人在后面抹了墨。"
雪狐突然从林昭怀里挣出。
它前爪搭在供桌上，额间赤焰印记突突跳动，红瞳直直望向汴梁城方向，喉间发出细不可闻的呜咽。
林昭摸了摸它耳朵，触感比寻常烫了三分——这是灵宠感应到同源气息的征兆。
"皇宫。"他突然开口，"它在感应皇宫里的东西。"
苏砚的目光扫过雪狐的印记，又落回林昭脸上："你想？"
"赵桓不是天生的独夫。"林昭指尖敲了敲残片上的"守夜"二字，"他额头上的命印，和这残片同出一源。
如果能让他想起自己是谁......"
"送死。"苏砚截断他的话，"影卫的耳目能穿透三重宫墙，命轮的监察连苍蝇振翅都能捕捉。"
"但我知道他的破绽。"林昭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展开是七枚染血的算筹——这是他用"共命窥世"共享雪狐感知，连续三日记录赵桓的命术波动所得，"每日午时三刻，他会关闭命轮一刻钟。
那时的御书房，是整座皇宫最瞎的眼睛。"
苏砚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你和当年的守夜殿弟子真像——总觉得人心比命术可靠。"她从袖中取出张黄符，拍在林昭掌心，"这是破妄符，能瞒过影卫的神识。
雪狐......"她摸了摸雪狐的脑袋，"藏在斋醮的香炉里，今日下午有太常寺的道士进宫做消灾法事。"
林昭将黄符塞进衣襟，雪狐已经自觉窜进他怀里的暗袋。
他转身时，苏砚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如果他还是不肯回头......"
"那我就烧了他的命轮。"林昭没回头，推开祠堂门的瞬间，月光落了他满肩，"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有选择。"
宫墙的影子罩下来时，林昭的道袍已经浸透了汗。
他混在十二名道士中间，袖中雪狐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像面小鼓在敲。
前面的典仪官扯着嗓子喊"肃静"，他跟着众人低头，目光扫过脚下的金砖——还有三十步到御书房。
"站住！"
林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转头看见名银甲影卫拦在路口，腰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能感觉到雪狐的尾巴在暗袋里绷直，灵火开始在皮毛下翻涌。
"太常寺的？"影卫的刀尖挑起他的道冠，"报法号。"
"清微。"林昭的声音稳得像是刻在碑上，"奉敕为陛下祈......"
"退下。"
另道声音从转角传来。
林昭抬头，看见名穿墨绿宫装的女官扶着朱漆门框，鬓边的步摇闪了闪，"陛下等不及了，让斋醮队伍直接进御书房。"
影卫收刀退开。
林昭跟着队伍往前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女官的眼尾有颗红痣，正是余烬安插在尚宫局的线人。
御书房的檀木门打开时，林昭闻到了熟悉的沉水香。
赵桓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后，玄色龙袍垂落如渊，头顶的水晶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昭冲队伍最后面的道士使了个眼色——那是余烬的兄弟，会带着其他人在偏厅拖延时间。
他掀开香炉的铜盖，雪狐"刷"地窜出来，灵火羽翼在半空展开，将他托到赵桓身后三尺处。
"陛下可知，您本应是守夜殿最后的希望？"
赵桓的动作顿住。
他缓缓转身，眉峰下的双眼像两口深潭。
林昭亮出命印残片，看见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动了动，手指不自觉抚上额头——那里有块淡金色的印记，平时被冠冕遮住，此刻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从哪来的？"赵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这纹路......"
"废墟里，命轮阵的角落。"林昭往前一步，"您跪拜长老时的眼神，我见过。
您不是想当皇帝，您是怕......"
"住口！"赵桓突然拔高声音，龙袍下的手指攥成拳，"朕的天下不需要被预言左右！
当年他们说守夜殿能护大宋万年，结果呢？"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狰狞的疤痕，"雷劫劈碎命轮那天，他们全死了！
只剩朕，带着这双能看见三日灾祸的眼睛！"
林昭愣住。
他想起前几日在市井听到的传闻——新帝登基时遭雷劈，却因祸得福获得预知能力。
原来那不是祥瑞，是......
"所以您要杀尽变数？"他的声音放软，"可您杀的是想修水利的农官，是想改税法的学士，是......"
"他们会让大宋乱！"赵桓的呼吸急促起来，"朕看过，他们的改革会引发饥荒，会让边军断粮，会让契丹人......"
"那是被命轮扭曲的未来！"林昭举起残片，"守夜殿的命轮是用来观测，不是用来操控的！
您篡改了预言，所以看到的灾祸，其实是您自己造的业！"
殿内突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赵桓望着残片，喉结滚动数次，终于哑声开口："朕......的确记得，当年长老说过，命轮是镜子，不是枷锁......"
雪狐的低鸣打断了他的话。
林昭转头，看见雪狐额间的赤焰印记正在迸发金光，灵火如活物般窜向四壁，将御书房映得通红。
赵桓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在书案上，额头的命印突然亮起来——和残片上的纹路完全契合！
"这是......"赵桓伸手触碰额头的光，指尖发颤，"守夜殿的共生印？"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钟声。
林昭心里一沉——那是影卫发现异常的戒严信号。
他正要拉雪狐离开，却看见赵桓的眼神变了。
皇帝的瞳孔里浮起层淡金，像是有另一个意识在下面翻涌，声音也变得低沉陌生："原来...火种真的来了。"
灵火越烧越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团纠缠的火焰。
林昭握紧残片，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钟声。
他知道，当影卫撞开御书房大门的瞬间，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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