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的汴梁城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西墙根的老槐树下,一辆满载青菜的牛车正“吱呀”作响。
林昭裹着褪色的粗布短打,光脚踩着车板,裤脚沾着未干的露水草屑——这是灰鸦特意准备的菜农行头,连竹筐里的白菜叶上都凝着和城郊菜田一模一样的露珠。
“昭哥哥,我手好凉。”翠娘缩在他身侧,扎着双髻的脑袋只到他肩头,沾了草屑的手指悄悄攥住他衣摆。
林昭低头,看见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想起昨夜在密室里,这丫头还举着夜明珠帮他擦雪狐爪垫上的泥。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触到她腰间别着的陶制药囊——那是她阿爹生前用的,里面装着治外伤的金创药,此刻正随着牛车颠簸轻撞他大腿。
雪狐蜷在竹筐里,白绒被青菜叶埋了大半,只露出毛茸茸的尾巴尖。
林昭能感觉到它体温透过裤管传来的热度,那是灵火在体内流转的征兆。
当牛车拐过最后一个土坡,城墙上“汴梁”二字的朱漆匾额突然撞入视野时,雪狐的尾巴尖猛地绷直了。
“嗷——”
那声低吟细若游丝,却像根银针戳破了晨雾。
林昭后颈的汗毛“刷”地竖起来,皮肤下泛起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正往他骨缝里钻。
他想起“赤”组织档案里对“未来视”的描述:赵桓每使用一次预言,天地间便会残留“预言之网”,像蛛网裹住猎物般困住所有可能影响未来的变数。
“停下!”
守城兵丁的铜锣声炸响。
林昭抬头,看见六个持戟甲士正从城门洞下走出来,皮靴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像敲在他心上。
为首的小旗官掀开草帘,腐乳味的口臭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菜从哪来的?”
“城南李家庄。”林昭压着嗓子,故意带出点乡音,“昨日下了场急雨,菜叶子都烂了,赶早进城碰碰运气。”他余光瞥见翠娘正低头拨弄竹筐里的青菜,指尖在菜叶上轻轻一掐——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确认药囊里的易容粉还在。
小旗官的手突然卡住林昭的下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抬头。”林昭任由他掰着脑袋转了半圈,听见对方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正要开口,雪狐突然从竹筐里窜出来。
白影掠过小旗官面门时,他闻到了焦糊味。
那是灵火灼烧甲片的味道。
小旗官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却见雪狐已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用尾巴扫他靴底的泥——活脱脱一只见了生人就凑趣的野狐。
“去去去!”小旗官踹了雪狐一脚,却见那狐狸灵活避开,反而叼住他挂在腰间的肉干。
甲士们哄笑起来,有人踢了踢竹筐:“赶紧进城,晚了菜更卖不出去!”
牛车碾过城门石槛的瞬间,林昭后背渗出冷汗。
刚才那股刺痛感更强烈了,像有根烧红的针正往他太阳穴里钻。
雪狐跳上他肩头,温热的鼻息扫过他耳垂,喉间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咕噜声——那是在说“预言之网”的位置。
“昭哥哥,你看。”翠娘突然拽他衣袖。
林昭顺着她手指望去,看见街角茶棚的布幡被风掀起一角,三个青布包头的身影正缩在阴影里,其中一个人抬了抬眼皮,目光像淬过毒的针。
雪狐的灵火在林昭耳后明灭。
他想起现代刑侦课上老师说的“三角定位法”——那三个人站的位置,正好封住了东、西、南三个出口。
“翠娘,等会我数到三,你抱着雪狐往北边跑。”林昭低声道,手指悄悄碰了碰她腰间的药囊,“如果走散了,去大相国寺西偏殿,找第三尊罗汉像。”
“我不走。”翠娘的声音在发颤,却把药囊往他手里塞,“我要帮你。”
林昭还想说什么,街角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三个身影动了。
左边那人甩出七枚透骨钉,封死了牛车左侧的退路;右边那人掐诀念咒,地面腾起绊马索般的藤条;中间那人最狠,直接挥刀劈向林昭咽喉——刀光里,林昭看见刀刃上刻着“天策卫”的暗纹。
“三!”
林昭抱起翠娘翻下牛车,雪狐的灵火“轰”地炸开。
青灰色的火焰舔过地面石砖,腾起的烟雾瞬间笼罩整条巷子。
他背着翠娘撞开旁边的柴门,身后传来藤条断裂的噼啪声和透骨钉钉入木门的闷响。
“昭哥哥小心!”翠娘突然抬手。
林昭侧身,看见一柄短刀擦着他脖颈飞过,在墙上留下寸许深的刀痕。
他反手抓住追来的人影手腕,现代格斗术的本能让他迅速锁住对方关节,雪狐的灵火则精准灼烧对方“肩井穴”——这是他昨夜在医书里查到的,能暂时废去练气修士的法力。
“说。”林昭把短刀抵在对方喉结上,“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疼得额头冒冷汗,却紧咬着牙不说话。
雪狐突然跳上他肩头,灵火在他耳侧凝成针尖大小的火苗。
“再不说,烧你的‘泥丸宫’。”林昭想起苏砚提过,御兽修士最忌惮灵火入脑,“你练气五层,烧了泥丸宫,这辈子都别想结丹。”
“是……是影卫首领青衣大人!”那人终于崩溃,“他说汴京城里有变数,要我们活捉那个带白狐的……”
“变数?”林昭皱眉,“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人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渗出黑血,“未来视祭坛要……要启……”
话音未落,他的瞳孔骤然涣散。
林昭翻他衣襟,看见心口处有枚青斑——是中了“三日忘”的毒,服毒者若泄露秘密,毒性便会发作。
“昭哥哥,血。”翠娘指着他手臂。
林昭这才发现,刚才躲短刀时,上臂被划开道寸长的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雪狐凑过来,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伤口,灵火在伤处凝成薄霜,疼痛瞬间减轻大半。
暮色降临时,他们躲进城南一家名为“归雁楼”的小客栈。
林昭坐在靠窗的木床上,借着月光检查那具尸体的随身物品——除了半块刻着“天策”的腰牌,还有张皱巴巴的地图,用朱砂标着“大相国寺后巷”和“观星台”两个位置。
“观星台?”林昭想起“未来视”的传说,赵桓正是在观星台被雷劈中后觉醒的能力,“难道那祭坛就在观星台?”
雪狐突然从他膝头跳起来,四爪按在窗台上。
林昭顺着它的视线望去,看见一轮弯月正悬在城东北的高塔顶端——那是赵桓的“望云阁”,传说他每日寅时三刻都会在那里观测星象。
“啾——”
清越的鸣响突然刺破夜空。
林昭转头,看见雪狐额间的金纹正发出淡金色的光,灵火在身后凝成半透明的火凤轮廓。
那鸣声像根琴弦,重重拨动了天地间的某种韵律,他甚至听见远处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像是有人在高处打翻了茶盏。
望云阁内,赵桓猛地掀翻案上的星盘。
青铜盘“当啷”落地,撞碎了一盏琉璃灯。
他盯着窗外出神的模样,像被抽走了魂魄——刚才那声鸣响,竟让他的“未来视”出现了裂痕。
三天后的景象不再清晰如镜,反而像被石子投入的湖面,浮起无数他从未见过的影子:白狐、火凤、还有个抱着药囊的小姑娘……
“陛下?”贴身太监战战兢兢地跪过来,“可要传太医?”
“滚!”赵桓挥袖打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太监脸上,“去查!查汴京城所有带白狐的人!活要见人,死……”他突然顿住,盯着窗外出神,“不,要活的。”
归雁楼的木窗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
林昭裹紧被子,却感觉有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雪狐重新蜷回他膝头,灵火却仍在轻轻跳动,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又碰了碰藏在枕头下的地图——大相国寺、观星台、青衣、未来视祭坛,这些线索像乱麻般缠在他脑子里。
“昭哥哥,你手好凉。”翠娘不知何时醒了,小身子凑过来给他暖手,“明天我们去大相国寺吗?”
“去。”林昭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灰鸦说的“守夜殿的秘密”,“但去之前,得先做件事。”
他想起方才审讯时,那具尸体腰间挂着的铜铃——和影卫追踪时用的艾草香不同,那铜铃摇起来有股松香味。
这让他突然想起苏砚提过的“契约阵”,需要用松针、朱砂和灵兽的血来布置。
“翠娘。”林昭低头,看见小姑娘眼里的信任,“明天天亮前,我们去城外的断崖。那里有座残垣,我需要你帮我……”
话未说完,雪狐突然竖起耳朵。
林昭也听见了——巷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贴着墙根移动。
他迅速吹灭油灯,把翠娘护在身后,雪狐的灵火在黑暗里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团跳动的火焰。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照见墙根处一枚青灰色的鳞片——那是影卫特有的追踪标记。
林昭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突然笑了。
汴京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