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宿舍楼走廊。
声控灯灭了。
整栋楼陷入了一种特殊的黑暗——不是完全的黑,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还亮着,投出一小片暗绿色的光斑,刚好够看清脚下的地面轮廓。
204号房间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缝隙大约三厘米。没有人走出来。只是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停住了。
门后站着刘耀文。
他没有穿鞋。脚上只有一双棉袜,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等。
对面的205号房间,门也开了一条缝。
同样的三厘米。同样的没有人走出来。
严浩翔站在门后。
两个人隔着走廊,在各自三厘米的门缝里,对视了大约五秒。
五秒之后,两扇门同时关上了。
关门的动作很轻——门在即将合上的最后一厘米被手指挡住了,门板没有碰到门框,发出任何声响。门被重新推开到三厘米,然后人从门缝里侧身挤了出来。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走廊里。
没有说话。
刘耀文往左走,严浩翔往右走。他们在走廊中间的消防栓箱旁边汇合——那个位置是监控摄像头的盲区,上一周严浩翔已经确认过了。
消防栓箱旁边有一个灭火器箱,箱子顶部是平的,大约四十厘米宽。
刘耀文靠着墙站定。严浩翔站在灭火器箱前面,背靠着消防栓箱。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八十厘米。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通风管道里的嗡嗡声,和楼下保安巡逻时对讲机偶尔发出的电流杂音。
刘耀文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部手机。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几乎看不见光。他打开手机上的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严浩翔。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写的是:"今天第三个问题,你举的牌上写的是什么?"
严浩翔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下。
今天录制默契挑战的时候,第三个问题是"对方最近说的一句话"。他举的牌上写的是"辛苦了"——这是他和贺峻霖在营业时的常用台词。
他从刘耀文手里拿过手机,删掉了那行字,打了另一行:
"你呢?"
刘耀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打了三个字:
"没写。"
他没写。
第三个问题他举的是空白牌。
当时主持人说"这题太主观了,不算",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刘耀文的牌是空白的。
但严浩翔注意到了。
他在录制现场就注意到了——刘耀文举的牌是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在当时问。
现在他问了。
刘耀文拿回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想写的那句话,不能写在牌上。"
严浩翔看着这行字。
他把手机还给了刘耀文。
然后他从自己的睡衣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一颗薄荷糖。
和白天在树荫下贺峻霖给他的那颗,是同一种。绿色包装,强劲薄荷味。
他把薄荷糖递给了刘耀文。
刘耀文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在口腔里散开。
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严浩翔看着他把糖纸攥成一团的那个动作——手指收拢,掌心用力,纸团被压得很紧。
他伸手,从刘耀文的掌心里把那个糖纸团拿了过来。
展开。
抹平。
折了两折。
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里的暗绿色光斑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耀文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严浩翔站在灭火器箱前面,看着他闭眼的样子——睫毛在暗绿色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伸出手。
手指停在距离刘耀文脸颊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没有碰到。
停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收回了手。
三秒。五厘米。
他把手插回口袋,靠着消防栓箱,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大约十五分钟。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十五分钟之后,刘耀文睁开眼睛。
他看了严浩翔一眼,然后转身,往204号房间走。
脚步很轻,棉袜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204号门前,推开门,侧身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三厘米的缝隙重新变成了一扇完整的门。
走廊里只剩下严浩翔一个人。
他又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往205号房间走。
206号房间。
贺峻霖坐在宋亚轩的床尾,背靠床柱。
他没有瘫坐,没有靠在宋亚轩肩头,没有做任何亲密的姿态。他只是坐着,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宋亚轩。
宋亚轩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新书——封面已经泛黄了,书脊上有一道折痕,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
"你什么时候带这本书来的?"贺峻霖问。
"上周。"宋亚轩把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在基地附近那个旧书摊买的。两块钱。"
"什么书?"
"《小王子》。"
贺峻霖挑了一下眉毛。
"你看过?"
"看过。"宋亚轩把书翻到扉页,递给他看。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贺峻霖凑过去看。
写的是:"送给所有曾经是孩子的大人。"
"旧书摊的书,前一任主人写的。"宋亚轩说。
贺峻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所有曾经是孩子的大人',"他重复了一遍,"这话听着挺丧的。"
"不丧。"宋亚轩说。"是说长大了也没关系。"
贺峻霖看着他。
"你觉得呢?"他问。"长大了也没关系?"
宋亚轩想了一下。
"看跟谁一起长大。"他说。
这句话没有上下文。如果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听起来就是一句普通的读后感。
但贺峻霖听懂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从宋亚轩手里拿过那本书,翻到了夹书签的那一页——第三十一章。
"狐狸被驯服的那一章。"他说。
"嗯。"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贺峻霖念出了书里的那句话。念完之后他合上了书,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两块钱,值了。"他说。
宋亚轩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
贺峻霖从床尾滑下来,站在地上。
"我回去了。"他说。"明天早上六点化妆。"
"嗯。"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宋亚轩靠在床头上,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拿书的姿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小王子》上。
"晚安。"贺峻霖说。
"晚安。"
门关上了。
宋亚轩拿起那本书,翻到扉页,看着那行铅笔字。
"送给所有曾经是孩子的大人。"
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那本书的封面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里,隐约可见。
三代的宿舍在四楼。
苏新皓的房间在走廊尽头,412号。
张峻豪的房间在他隔壁,411号。
两扇门之间的距离是两米四——刚好是走廊的宽度。
凌晨两点,412号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新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双拖鞋,一瓶矿泉水。
拖鞋是张峻豪的——灰色的,鞋底有一道磨损的痕迹,是左脚前掌的位置,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造成的。
矿泉水是常温的,瓶盖已经拧松了。
他把拖鞋放在411号门前,矿泉水放在拖鞋旁边。
然后他退回412号,关上了门。
三分钟后,411号的门打开了。
张峻豪低头看见了门口的拖鞋和水。
他把拖鞋穿上,拿起矿泉水,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去412号。
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九月末的凉意。
他把矿泉水放在窗台上,靠着窗框站着。
一分钟后,412号的门又开了。
苏新皓走出来。
他走到窗台旁边,站在张峻豪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四十厘米。
没有拥抱。没有靠肩。没有揉头发。
苏新皓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的景色是基地后面的小山坡,山坡上种了一排香樟树,树冠在月光下像一片深绿色的海浪。
"今天左航帮你系鞋带的时候,"张峻豪开口了,"系的是双结。"
"嗯。"
"双结不容易松。"
"嗯。"
"他记得你喜欢双结。"
苏新皓转头看他。
张峻豪的表情很平。
"你也记得。"苏新皓说。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张峻豪说。"但我不吃醋。"
"为什么?"
"因为他系的是鞋带。"张峻豪说。"我拧的是瓶盖。"
苏新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上扬了一点。
"你今天帮我拧的瓶盖,"苏新皓说,"我喝了。"
"嗯。"
"水是你早上装的吗?"
"昨晚装的。录完回来灌的。放到今天早上刚好是常温。"
苏新皓看着他。
张峻豪昨天晚上录完回来,灌了一瓶水,放在房间里,等到今天中午苏新皓拿到那瓶水的时候,水温刚好从凉变成常温。
他算过时间。
"你算过水温?"苏新皓问。
"嗯。"
"算到几点?"
"从昨晚十一点到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三个小时。室温大概二十五度,550毫升矿泉水从凉到常温大概需要——"
"好了。"苏新皓打断了他。"不用算给我听。"
张峻豪闭了嘴。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窗帘吹起了一角。
苏新皓伸手,把窗缝关小了一点——从三厘米关到一厘米。
风小了。
"你不冷吗?"张峻豪问。
"你冷。"苏新皓说。"你刚才打了个喷嚏,以为我没听见。"
张峻豪没有否认。
他确实打了。在苏新皓来之前,他一个人靠在窗框上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
苏新皓听见了。
从412号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距离大约十五米。隔着一道门和一面墙。
他听见了。
"回去睡吧。"苏新皓说。"明天六点。"
"嗯。"
苏新皓转身往412号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瓶矿泉水。
"水你喝。"他说。"明天再给我灌一瓶。"
"好。"
他走进了412号。
门关上。
张峻豪站在窗台旁边,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
他把瓶盖拧回去,把水瓶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转身,往411号走。
走了两步,他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412号紧闭的门。
门缝下面透不出一丝光——苏新皓已经关灯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五秒。
然后他走进了411号。
门关上。
四楼另一头,左航的房间在408号。
张泽禹的房间在409号。
凌晨两点半,408号的门开了一条缝。
左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犹豫的原因不是"该不该去"。是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确定要不要送出去。
那是一张歌词纸。
今天下午录制的时候,张泽禹和张极合唱的那首民谣,歌词纸的背面被他随手写了几个字——不是歌词,是一段旋律的简谱。
他写那段旋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张泽禹的声音。
现在他站在409号门前,手里攥着那张歌词纸,犹豫要不要敲门。
他犹豫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把歌词纸折了两折,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塞完之后,他转身回了408号。
门关上。
409号房间里,张泽禹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台灯开着,在改一段吉他的指法。
门缝下面滑进来一张折好的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
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歌词纸,背面写着一段简谱——"3 5 6 1—— 7 6 5 3——"
他认识这段旋律。
今天下午他唱的那首民谣,副歌部分。但这段简谱不是原曲的旋律,是被改过的——原曲的副歌是"3 5 6 1—— 6 5 3 1——",左航把最后四个音改了,从"6 5 3 1"改成了"7 6 5 3"。
升了半音。
色彩更亮了。
张泽禹看着那段改过的旋律,在心里默默唱了一遍。
"3 5 6 1—— 7 6 5 3——"
确实更亮了。
他拿起笔,在歌词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明天练给我听。"
然后他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从门缝下面塞了回去。
408号。
左航还没有睡。他靠在门后面的墙上,等着。
大约两分钟后,门缝下面滑回来一张纸。
他捡起来,展开。
"明天练给我听。"
五个字。
他把纸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但他好像能看见那段旋律——在空气中浮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408号延伸到409号,穿过那面墙,穿过那扇门,穿过门缝下面那张纸被塞进来又塞回去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
那段旋律在脑海里又响了一遍。
然后他睡着了。
凌晨三点,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沉入水底的建筑。
走廊里,声控灯早已熄灭。安全出口指示灯的暗绿色光斑照在地板上,像一小块苔藓。
某个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开门的声音。是门板因为热胀冷缩发出的细微"咔"声。
走廊里没有人。
但窗台上多了一瓶矿泉水。
瓶盖是拧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