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的后台走廊有一股特殊的气味。是发胶、定妆喷雾、皮革和舞台胶带混在一起的味道。发胶的甜腻是最上层的,飘在空气的最上面;定妆喷雾的酒精味在中间,刺鼻但散得快;最底下是皮革和胶带的气味,沉在空气里,吸进去之后会在鼻腔底部留一层涩涩的膜。
左航从走进这条走廊的第一步就开始闻这个味道。每次演唱会都是这个味道。从练习生时期的第一次小型公演到现在,后台走廊的气味从来没变过。
但今天的气味里多了一样东西——花。
走廊两侧摆满了花篮,从入口一直排到舞台入口,白色和粉色的百合、玫瑰、桔梗,花瓣上喷了水,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水珠。花的气味和发胶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既甜又涩的混合物。
今天是家族演唱会。重庆国际博览中心,一万两千个座位,售罄。
化妆间在走廊尽头,门是那种临时搭建的隔板门,白色的,上面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三代-男-1"。左航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和走廊里的花味形成了鲜明的温差。
化妆间里摆了八把椅子,两排,中间隔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无纺布,上面摆满了化妆棉、卸妆水、散粉、唇釉——化妆师的工具箱像一个小型实验室,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张峻豪坐在左起第三个位置。苏新皓坐在他右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那个位置是给化妆师临时放工具用的。
左航坐在最右边,靠门的位置。张泽禹坐在最左边,靠窗的位置。中间隔了五个人。
化妆师正在给张峻豪上底妆。粉扑在脸颊上一下一下地拍,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张峻豪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粉扑的拍打中微微颤动。
苏新皓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歌词本——虽然歌词早就背熟了,但他还是习惯在演出前翻一遍。纸页的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上面有铅笔做的标记,圈出了几个需要特别注意的换气点。
左航从门口走到自己的座位,经过张泽禹身后的时候,脚步慢了零点五秒。
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张泽禹的目光——从他的后背扫过去,像一阵极轻的风。
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化妆师递过来一块湿巾,让他先擦脸。湿巾是凉的,贴在皮肤上,激了一下。
"今天紧张吗?"旁边的严浩翔问刘耀文。
"不紧张。"刘耀文说,"就是饿。早上吃了两个包子,现在又饿了。"
"你什么时候不饿。"贺峻霖在旁边笑了一声。
化妆间里的气氛是松弛的。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化妆的化妆,背词的背词,刷手机的刷手机。没有人刻意营造什么氛围,也没有人刻意回避什么。
左航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脸被化妆师涂了一半的底妆,左脸是自然的肤色,右脸已经变成了均匀的、略带哑光的白色。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镜子最左边的角落。
镜子的最左边,映着张泽禹的半张脸。张泽禹也在看镜子——但看的不是自己,是镜子里的左航。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了。
只有零点三秒。
然后左航转回去,看自己的脸。张泽禹也转回去,看自己的歌词本。
但那零点三秒里,左航看见了张泽禹的眼角——眼角有一点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没睡好的红。
他知道张泽禹昨晚也没睡好。
因为他也一样。
上场前十五分钟。
化妆师做完了最后的定妆,所有人开始换演出服。化妆间旁边有一个临时更衣区,用帘子隔开了几个小隔间。
左航在隔间里换衣服。演出服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黑色衬衫,没有领带,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裤子的面料有一点弹性,方便做动作。鞋子是定制的,鞋底加了一层薄薄的橡胶垫,增加和舞台地板之间的摩擦力。
他把外套穿上,对着隔间里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太像自己。
头发被造型师吹成了一个偏分的弧度,额前的碎发被固定住了,露出了整个额头。眉毛被修过了,比平时浓一点。眼妆很淡,只是在眼尾加了一点深色的眼影,让眼睛看起来深了一个色号。
他放下帘子,走出隔间。
化妆间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张峻豪和苏新皓已经出去了——他们的双人舞台在前面,需要提前去舞台侧幕候场。
左航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化妆间。
张泽禹坐在最左边的椅子上,正在穿演出服。他的动作很慢,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像是在确认每一颗扣子都扣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左航站在门口,看着他。
张泽禹扣完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左航。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左航举起右手,握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
那个动作很小,幅度不超过五厘米。拳头握紧的时候,指节发白;松开的时候,手指张开,掌心朝向张泽禹。
"加油"的手势。不是语言,不需要声音,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张泽禹看着他那只手——握紧,松开——嘴角弯了一下。
他也举起右手,做了同样的动作。握拳,松开。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不是智能手表,是一块很普通的、表盘很小的石英表,表带是黑色的尼龙带。那块表不是他的。
左航认得那块表。
那是他的表。
上周排练的时候,他忘在了练习室。张泽禹捡到了,没有还给他,说"先放我这儿,下次见面再还"。
然后就没有还。
今天,那块表戴在了张泽禹的手腕上。
左航看着那块表,看着它在张泽禹的手腕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表盘很小,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转身走出了化妆间。
舞台侧幕。
张峻豪站在幕布后面,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一万两千个座位,全部坐满了。观众席从舞台前方一直延伸到最远处的顶层看台,密密麻麻的人头,像一幅被压缩了的画。
应援棒亮了。
不是一片一片亮的,是从舞台正前方的前排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一排地往后蔓延——前排亮了,第二排亮了,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一直亮到了最远处的顶层看台。颜色是公司的应援色——银蓝色,一万两千根应援棒同时发出的银蓝色光芒,把整个观众席铺成了一片冷色的湖。
低频的震动从地板上传上来。
那不是音乐——音乐还没有开始。那是粉丝的尖叫。一万两千个人同时在尖叫,声波从观众席传到舞台,再从舞台的地板传到侧幕,传到张峻豪的脚底,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传到胸腔。
他的胸腔在共振。
"紧张吗?"
苏新皓站在他旁边,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张峻豪转过头看他。苏新皓的演出服和他的是配套的——深灰色西装,黑色内搭,但苏新皓的领口没有敞开,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条银色的细链,链子很细,在追光灯还没有打过来的暗处几乎看不见。
"你呢?"张峻豪反问。
苏新皓没有回答。他把左手背到了身后。
张峻豪看见了——苏新皓的左手背在身后,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后台的温度有二十二度。是紧张。
张峻豪把自己的左手也背到了身后。
两只手在身后碰了一下。
不是牵手。只是中指碰了一下中指——指尖对指尖,一秒钟都不到。
苏新皓的手指停止了颤抖。
"走吧。"苏新皓说。
舞台监督在前面打了个手势——三、二、一。
幕布升起。
追光灯打下来的瞬间,热量从头顶浇下来。
朱志鑫站在另一侧的侧幕里。
他的solo舞台排在第三个节目之后。前面是两个四代女团的开场舞和一首二代师兄的合唱。他还有大约十二分钟的等待时间。
侧幕里很暗。舞台上的灯光照不到这里,只有一些设备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色和绿色光点,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他靠着幕布站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右手口袋里是耳返的接收器,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左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手机在上场前交给了工作人员保管。
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动作。
第一段,八拍。从舞台中央起步,往右前方走四步,第四步的时候转身,右手从身侧划一个弧线到头顶,同时左脚踏出。
第二段,八拍。连续两个转身接一个滑步,滑步的终点是舞台左侧三分之一处,右手撑地,左脚抬起,身体后仰——
他的左脚脚踝在脑子里传来一阵隐约的钝痛。一个月前肿过的那只。现在已经好了,但肌肉记忆还在——每次做落地动作的时候,左脚会下意识地减轻力度,比右脚少承受百分之十的重量。
编舞师说过他这个问题:"你左脚的落地比右脚轻,观众看不出来,但你自己知道。"
他知道。
但他改不了。不是技术上改不了,是身体不愿意。脚踝的软组织虽然恢复了,但神经还在保护它——每次落地,神经都会发出一个微弱的信号:"轻一点,别太用力。"
他接受这个信号。
不跟它对抗。
"朱志鑫,准备。"舞台监督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两分钟后上场。"
"收到。"
他睁开眼睛。
侧幕的缝隙里,他能看见舞台的一角——灯光师正在调整追光灯的角度,一束白色的光柱从舞台上方斜着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的标记点上。那个标记点是一个十字形的胶带,贴在地面上,白色的,在暗处隐约可见。
两分钟后,他就会站在那个十字上面。
一万两千个人会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舞台设备的金属味、干冰的甜腻味、以及从观众席飘过来的、一万两千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的温度。
"朱志鑫,上场。"
他走出侧幕。
追光灯追上他的瞬间,热量从头顶浇下来。
张峻豪和苏新皓的双人舞台在第五个节目。
排练了无数遍的舞蹈,在真正站上舞台的那一刻,所有的技术细节都退到了后台。剩下的只有一种东西——肌肉记忆。
第一段钢琴前奏。两个人各自站在舞台的两侧,距离八米。灯光只打了一盏,是冷白色的侧光,从左边照过来,把张峻豪的右半边脸照亮了,左半边脸隐在暗处。
音乐进入第十六秒。鼓点。
张峻豪开始往舞台中央走。四步。苏新皓同时从另一侧往中央走。四步。两个人在舞台正中央汇合,距离从八米变成零。
背靠背。
脊椎贴着脊椎。张峻豪感觉到了苏新皓的肩胛骨——隔着两层布料,硬的,像两片被埋在皮肤下面的翅膀。
他的肩胛骨没有夹。是张开的。自然的。
他把力气收到了七成。苏新皓往后靠了三成。两个人的重心在脊椎的接触面上达成了平衡。
排练室里练了几十遍的动作,在舞台上一遍过。
音乐进入副歌。灯光全开了,从冷白色变成了暖橙色,整个舞台被暖色的光包裹着。观众席上的银蓝色应援棒在暖色灯光下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紫色。
旋转配合。苏新皓原地旋转两周,张峻豪在第二周的时候伸出右手。苏新皓的左手搭上来,五根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收紧。
排练室里,苏新皓的手心是湿的——全是汗。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苏新皓的手心是干的。
他在上场前往手心抹了止汗粉。
张峻豪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掌心在接住苏新皓的手的时候,感觉到了——干的,但有粉末的涩感。止汗粉的涩。
他在旋转的惯性里接住了苏新皓的重量,手腕承受了半个身体的力,小臂的肌肉绷紧了。
他没有让苏新皓感觉到他在用力。
因为他知道苏新皓不喜欢被"接住"的感觉。苏新皓需要的是"支点",不是"接住"。
音乐进入最后一段。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半米。
呼吸同步。
这是整支舞最安静的部分。音乐只剩下一把吉他,两个人的呼吸在麦克风的拾音范围里被放大了——吸气、呼气、吸气、呼气——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了整个体育馆。
一万两千个人安静了下来。
尖叫声消失了。应援棒停止了挥舞。整个体育馆陷入了一种屏息的状态。
在那种安静里,张峻豪听见了苏新皓的呼吸。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通过空气感觉到的——苏新皓的呼气从半米外传过来,带着体温,碰到他的脸上,像一阵极轻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风。
最后一个动作。
张峻豪伸出手。
不是"把苏新皓拉进怀里"。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和排练室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苏新皓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对掌心。
手指交叉。
灯光暗下来。
全场黑了一秒。
那一秒里,张峻豪的拇指在苏新皓的掌心里划了一下。
很轻。只有一个字的力度。
但苏新皓感觉到了。
灯光重新亮起。
两个人已经分开了。各站各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
观众席上,一万两千根应援棒同时亮起来。
尖叫声像一面墙,从观众席拍过来。
左航和张泽禹的双人舞台排在第八个节目。
不是舞蹈。是一首歌。
舞台的设计很简单——没有伴舞,没有特效,没有升降台。只有两束追光,分别打在舞台的左右两侧。左航站在左边,张泽禹站在右边,距离十五米。
前奏是一段钢琴。
左航唱第一段主歌。
他的声音通过耳返传回自己的耳朵里,同时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体育馆。那个声音和他在练习室里听到的不一样——在练习室里,声音是干的,没有混响;在舞台上,声音被体育馆的声学结构加工过了,多了一层空旷的回响,像在一个巨大的空房间里说话。
"你站在我左侧,却像隔着银河——"
他唱到这句的时候,目光越过十五米的距离,落在了张泽禹身上。
张泽禹站在右边,被追光灯照着一个白色的轮廓。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左航看见了他的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段,张泽禹唱。
他的声音和左航的完全不同——清亮、干净,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过,有一种锋利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穿透力。他的声音穿过十五米的距离,穿过左航的耳返,直接落在了左航的耳朵里。
"你说过的话,我还记得几句——"
副歌。两个人合唱。
十五米的距离开始缩短。
左航往舞台中央走了五步。张泽禹同时往中央走了五步。两个人在舞台正中央汇合,距离从十五米变成了两步。
他们面对面站着。
没有牵手。没有肢体接触。
只是站着。
副歌的旋律在体育馆里回荡,一万两千个人的尖叫声在副歌的最高音处达到了顶峰——然后,在左航开口唱最后一句的时候,突然安静了下来。
最后一句歌词是:"我不怕银河远,只怕你不回头。"
左航唱这句的时候,嘴型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一秒。
那个嘴型不是"头"。
是"你"。
他没有唱出来。声音被伴奏盖住了。
但张泽禹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的嘴唇。
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我不怕银河远,只怕不——你。"
那个"你"字没有声音。但张泽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控制住了。
歌曲结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两步。
灯光暗下来。
观众席上的尖叫声在黑暗中爆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全体大合唱是最后一个节目。
一二三四代所有成员站在舞台上,排成三排。第一排蹲着,第二排站着,第三排站在台阶上。舞台被灯光打成了暖金色,所有人的脸上都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主题曲的前奏响起来。是一首所有人都唱过无数遍的歌,旋律简单,歌词简单,但每次唱到最后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加大音量。
张峻豪站在第二排,从左数第五个位置。苏新皓站在他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
两个人没有牵手。没有碰触。
但张峻豪的右手垂在身侧的时候,小指微微弯曲了一下——那个弯曲的方向,朝着苏新皓。
苏新皓的左手垂在身侧的时候,小指也微微弯曲了一下——朝着张峻豪。
两根小指之间的距离,大概十厘米。
在舞台上,没有人会注意到十厘米。
左航站在第一排,从左数第三个位置。张泽禹站在他斜后方,第二排,从左数第四个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蹲着的人。
左航在唱到副歌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侧头的角度很小,大概五度——刚好够他的余光扫到身后的张泽禹。
他看见了张泽禹的嘴角。
弯着的。
贺峻霖和宋亚轩站在第三排,紧挨着。宋亚轩的左肩碰了一下贺峻霖的右肩——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像两颗弹珠轻轻碰了一下又弹开。
严浩翔和刘耀文站在第二排的两端,中间隔了整整六个人。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但严浩翔站的位置,比编排队形要求的位置往左偏了半步。刘耀文站的位置,比编排队形要求的位置往右偏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队形要求的近了十五厘米。
没有人看得出来。
朱志鑫站在第三排最右边的位置。
他的旁边没有人。最右边的位置,紧挨着舞台的边缘,再往右就是空的。
他在唱歌。
声音很大。比他平时唱歌的声音大了一个级别。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刻意把声音推了上去——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在这首大合唱里被听见。不是"被听见",是"被听清楚"。
他在唱的时候,目光扫过了观众席。
一万两千张脸。模糊的、看不清的、被应援棒的银蓝色光芒照亮了一角的脸。
他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他的目光从观众席的左边扫到右边,然后收回来,落在舞台前方的地板上。
地板上有反光。灯光打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种模糊的、流动的光斑。
他看着那些光斑,唱完了最后一个音。
演唱会结束后的后台,是一片混乱的有序。
工作人员在拆设备,搬运工在搬花篮,化妆师在收拾工具箱。所有人都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交织成一片密集的鼓点。
张峻豪和苏新皓在走廊拐角碰了一下。
不是约好的。是散场之后所有人各自回化妆间,他们在走廊里迎面遇上了。
"你刚才那个转身,"苏新皓说,"第七段,鼓点之后。"
"嗯?"
"快了零点二秒。"
张峻豪看着他。
"但我没看出来。"苏新皓说,"观众肯定看不出来。"
"那你说它干什么。"
"我说了吗?"苏新皓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什么都没说。"
他从张峻豪身边走过去。走的时候,他的手腕内侧——那个没有手表的、裸露的手腕内侧——从张峻豪的手背旁边擦了过去。
不是碰。是擦。
像一片叶子从另一片叶子上擦过去。
张峻豪站在原地,感觉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条极细的、温热的痕迹。
那条痕迹在三秒之后就消失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
左航和张泽禹在更衣区外面的走廊里遇上了。
走廊很窄,两个人迎面走来的时候,几乎要侧身才能错开。
左航侧了身。张泽禹也侧了身。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左航闻到了张泽禹身上的气味——定妆喷雾的残余,混着出汗之后的体温,还有一点点后台走廊里沾上的百合花的甜味。
张泽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是口型。
两个字。
左航没有回头。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清。
但他觉得,那个口型是——"好听。"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步之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不下去的笑。他的肩膀在抖,他用手捂了一下嘴,把笑声压在了掌心里。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化妆间的门。
门合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是空的。
张泽禹已经走远了。
朱志鑫在化妆间里卸妆。
其他人都走了。化妆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一个正在收拾工具的化妆师。
化妆师用卸妆棉在他脸上一片一片地擦。底妆被溶解之后,露出了下面真实的肤色——比底妆深一个色号,颧骨的位置有一点晒斑,是夏天在户外训练时留下的。
"今天的solo太帅了。"化妆师一边擦一边说,"最后那个地板动作,我在工作室看直播的时候都看呆了。"
"谢谢。"朱志鑫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唱了三个多小时,嗓子已经快到了极限。
化妆师擦完了脸,开始卸眼妆。棉片按在眼皮上的时候,他的睫毛碰到了棉片的纤维,痒了一下。他眨了眨眼。
"你先自己卸一会儿,我去把工具收了。"化妆师说。
"好。"
化妆师走了之后,化妆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镜子里的脸卸了一半——右眼的眼妆已经卸干净了,露出了真实的眼睛;左眼还带着残余的黑色眼影,看起来像一只眼睛清醒,一只眼睛还在舞台上。
他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经纪人的:"solo很完美,下周有个杂志封面要谈,具体安排明天说。"
第二条是队群的,贺峻霖发的一个表情包,配字"收工快乐"。
第三条——
他的拇指停在了第三条消息上面。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看了直播。最后那个托马斯全旋接风车,比上次干净了很多。脚踝没事了吧?"
朱志鑫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在排练后给这个人发了一张脚踝肿了的照片。那个人回了三条具体的、可执行的建议——"冰敷十五分钟,垫一条毛巾,明天还肿就去拍片子"。
然后第二天,脚踝确实消肿了。
他给那个人回了一条:"好了。"
从那之后,两个人的对话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不是每天聊,也不是隔几天聊,是隔一段时间,对方会发一条消息过来。消息的内容永远是具体的、实用的——"今天降温了多穿点""你昨天那个动作落地的时候左脚偏了一点注意一下""食堂新出的那个菜不错你可以试试"。
从来不说"我想你"。从来不说"你在干嘛"。从来不问"你是谁"。
朱志鑫不知道对方是谁。
但他知道对方看过他今天的直播。知道他的脚踝好没好。知道他落地的时候左脚偏不偏。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三秒。
然后他没有打字。
他按住了语音键。
录了一段三秒的语音。
语音里,他只说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松开了拇指,把语音发了出去。
那个"嗯"的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嗯,脚踝没事了"。可能是"嗯,我看到了你的消息"。也可能是"嗯,我知道你在"。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继续卸妆。
镜子里,左眼的眼影也被擦干净了。两只眼睛现在都是真实的——没有底妆,没有眼影,没有眼线。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一点黑眼圈。嘴唇有一点干。下巴上冒了一颗小痘痘。
他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拎起背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化妆间。八把椅子,两排,桌面上铺着皱巴巴的无纺布。空调还在吹,无纺布的边角被吹得微微翘起来。
他转身走出了化妆间。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灯关了一半,另一半在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他往出口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从他旁边超过去——是一个搬运工,扛着一箱矿泉水,脚步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
搬运工过去之后,走廊又安静了。
朱志鑫继续走。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推开门。
外面是体育馆的后巷。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份重庆特有的湿热——不是白天那种暴晒的热,是夜晚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的、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烟火气的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那种湿热的、混杂着烟火气的空气。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对方回了。
也是一个字:"好。"
朱志鑫看着那个"好"字。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走在他前面,比他快半步,像一个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