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的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苏新皓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铃声,是真鸡——一只嗓门极大的公鸡,站在宿舍窗外的矮墙上,扯着脖子叫了三遍,每一遍之间间隔精确到秒,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报时员。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木梁看了三秒。木梁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不知道是虫蛀的还是刀刻的。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
枕头里塞的不是棉花,是荞麦壳。硬邦邦的,硌得他鼻梁生疼。
他放弃了。
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水泥的,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后脑勺。他缩了一下脖子,摸到床头的衣服——昨天发的工装,土黄色的,布料很粗,摸起来像砂纸。
他穿上工装,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停了一下。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着。
张峻豪发的消息。凌晨四点五十三分的。
"起了吗?"
下面还有一条。五点零一分的。
"我煮了鸡蛋,放在你门口的台阶上了。两个。"
苏新皓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了"起了"两个字,又删掉了。打了"谢谢",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跟上次一样。又是一个字。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门。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两个水煮蛋,蛋壳上还冒着热气。碗旁边放了一双胶鞋——也是工装配套的,深绿色,比他的脚大半码。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蛋壳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的。
他把鸡蛋放进工装口袋里——口袋很深,鸡蛋刚好能放进去,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穿上胶鞋,往集合点走。
农场的集合点在谷仓前面。谷仓是一栋砖红色的老建筑,墙面上爬满了藤蔓,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苏麦站在谷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不是电子的,是那种老式的、需要对着大口喊的铁皮喇叭。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马甲,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
"今天的主题是'田园生活',"她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来,带着一层金属的嗡鸣,"所有任务围绕农活展开,完成农活可以赚取工分,工分最多的队伍优先选择晚餐食材。"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贴在谷仓的门板上。纸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上面的分组——这次是抽签。
张峻豪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那张纸。
绿队:贺峻霖、严浩翔、张真源、苏新皓、张峻豪。
他和苏新皓在绿队。
他的手指在工装口袋里碰了一下那个鸡蛋——蛋壳还是温的。
他没有看苏新皓。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摄像机的红灯已经亮了,镜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胶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泥——昨晚下过一场小雨,农场的土路变得又软又黏。
苏新皓站在他斜后方两步远的位置。他也看见了分组。
他没有笑。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把双手插进了工装的口袋里——左手碰到了那个鸡蛋,蛋壳的温度已经从"暖"变成了"微温"。
他的指尖在蛋壳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假装在看谷仓门上的藤蔓。
第一个任务是摘蔬菜。
菜地在农场东边的一片缓坡上。坡度不大,但泥地湿滑,走快了容易打趔趄。菜地用竹篱笆围了一圈,篱笆上缠着几圈铁丝,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橙红色的锈迹蹭在手上,像干了的颜料。
菜地里分了好几个区域:西红柿区、黄瓜区、茄子区、辣椒区、豆角区。每个区域之间隔着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沟里有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任务要求是:每个队伍在半小时内,从指定区域摘出规定种类和数量的蔬菜。摘错了品种、摘了不成熟的、或者数量不够,都要扣分。
绿队被分到了西红柿区。
西红柿架是那种老式的竹竿搭法——四根竹竿插在地里,顶端用绳子绑在一起,形成一个锥形。西红柿的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红色的、青色的、半红半青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藤蔓上,把竹竿压得微微弯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西红柿特有的气味——不是果肉的酸甜,而是藤蔓和叶子的腥涩,混着泥土的潮气,闻起来有一种生猛的、未经加工的生命力。
张峻豪和苏新皓被分到了一组,负责摘西红柿区靠南边的那一排。
两个人蹲在西红柿架下面。泥地很软,膝盖陷进去两厘米,裤子的膝盖处很快就湿了一块。
"这个算熟了吗?"苏新皓拿起一个西红柿,对着阳光看了看。西红柿是橙红色的,但靠近果蒂的部分还有一圈淡绿色。
张峻豪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有接西红柿。他看的是苏新皓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泥,指甲缝里也有,食指侧面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还差点。"他说,目光从苏新皓的手上移开,落在西红柿上,"果蒂那一圈还是绿的,要等它完全变红才行。"
"那这个呢?"苏新皓又拿起一个。
这个是完全成熟的。果皮是深红色的,饱满得快要撑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打过蜡。
"这个可以。"张峻豪说。
苏新皓把西红柿放进篮子里。篮子是竹编的,底部铺了一层稻草,防止西红柿磕碰。
两个人蹲在那里,一个摘一个放,节奏慢慢同步了。
"你口袋里的鸡蛋还没吃?"张峻豪忽然问。
苏新皓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口袋在晃。"张峻豪没抬头,手里正在摘一个长在藤蔓背面的西红柿——那个位置很刁钻,手要伸进竹竿的缝隙里,指尖才能碰到果蒂。"两个鸡蛋放了一个多小时了,再不吃就凉了。"
苏新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工装口袋很大,但鸡蛋的形状太明显了,走起路来确实会晃。
他掏出鸡蛋,在裤子上蹭了蹭——蛋壳上沾了一点泥。
"你煮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煮的?"
"四点四十。"张峻豪终于把那个西红柿摘了下来,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膝盖。"农场厨房的灶是烧柴的,火不好控制,煮了两次才煮好。第一次水放少了,煮裂了三个。"
苏新皓看着手里的鸡蛋。蛋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第一次煮裂的时候留下的痕迹,虽然没破,但纹路还在。
他把鸡蛋在竹竿上轻轻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了一条缝。他沿着裂缝把壳剥掉,露出里面白嫩的蛋白。
他咬了一口。
蛋白是嫩的,蛋黄还没完全凝固,中间有一层溏心,橘黄色的,流出来的时候沾在了嘴角。
"好吃。"他说。
张峻豪看着他嘴角的溏心,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
"那边那排还有几个没摘。"他指了指右边的竹竿。
苏新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几个红透了的西红柿挂在藤蔓上,被叶子挡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怎么看见的?"
"我眼神好。"
苏新皓站起来,往那边走。走了两步,脚踩到了一根露出地面的水管,身体晃了一下。
张峻豪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了。
不是抓。是悬在苏新皓的腰侧,掌心朝上,手指张开——一个"准备接住"的姿势。
苏新皓自己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峻豪的手。那只手悬在他的腰侧,距离他的工装大概三厘米。手指很长,指节上有几个老茧——是练舞磨出来的。
"我没事。"他说。
张峻豪把手收回来了。
他收回手的速度比伸出来时慢了一点。
"嗯。"他说。
两个人继续摘西红柿。
篮子渐渐满了。红色的果实堆在稻草上面,像一座小小的火山。
远处的摄像师扛着机器,站在田埂上。他调整了一下镜头的焦距——从广角切到了长焦。画面从两个人的全身变成了上半身的特写。
红灯一闪一闪。
菜地的另一头,左航和张泽禹蹲在黄瓜架旁边。
黄瓜架的结构跟西红柿架不一样——是平面的,两根竹竿之间拉着几道绳子,黄瓜的藤蔓顺着绳子爬,果实垂下来,像一个个绿色的小灯笼。
左航手里攥着一根黄瓜,已经攥了快一分钟了。
黄瓜的表面有一层细小的刺,扎在掌心里,微微的痒。他不知道该把黄瓜放进篮子里还是该再检查一遍——这根黄瓜的表面有一小块黄色的斑,他不确定这是正常的还是过熟了。
"左航。"
他抬起头。
张泽禹蹲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根黄瓜。阳光从黄瓜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百叶窗的影子。
"你那根有黄斑的是过熟了,"张泽禹说,"摘那种深绿色的,表面有光泽的就行。"
"哦。"左航把手里的黄瓜放回藤上,重新挑了一根。
他的动作有点笨拙。手指在藤蔓之间穿来穿去,不小心碰掉了一朵黄瓜花——黄色的小花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把花拿下来,捏在手指间看了看。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绒毛。
"好看。"他自言自语。
"什么?"张泽禹没听清。
"没什么。"左航把花放进裤子的口袋里——另一个口袋,没有鸡蛋的那个。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朵花。可能是因为它好看。可能是因为张泽禹刚才说话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左航的裤子右边口袋里,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条。纸条已经很旧了,折痕处的纸纤维都快断了。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张泽禹的笔迹——左航认得那个笔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刻上去的。
"下次一起上台。"
那是两年前,练习生考核的前一天晚上。左航差点被淘汰,心情很差,一个人坐在练习室的角落里发呆。张泽禹走过来的时候,没问他在想什么,只是递给他一瓶水,然后在旁边的地上坐下来,撕了一张纸条写了这行字,叠好,塞进了他的手里。
左航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次一起上台"——是朋友之间的鼓励?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了两年,没想明白。
但他把那张纸条留了下来。折了很多次,放在口袋里,换裤子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纸条转移到新裤子的口袋里。
这件事,张泽禹不知道。
"左航,你发什么呆呢?"张泽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篮子快满了,你去倒一下。"
"哦,好。"左航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了,腿麻了。
他端着篮子往收集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泽禹还蹲在那里,低着头摘黄瓜,侧脸被阳光照得透亮。他的工装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小臂上一条晒痕——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留下的,手表摘了之后,晒痕还没消。
左航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茄子区在菜地的最里面,靠着一堵矮墙。
墙是砖砌的,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墙根的位置长了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紫色的小花,花蕊是黄色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朱志鑫一个人蹲在茄子架旁边。
茄子架比西红柿架矮,也比黄瓜架宽。茄子的果实很大,深紫色的,表面光滑得像涂了一层漆。果蒂上有一圈硬刺,摘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扎手。
他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托住茄子的底部,右手捏住果蒂,往上一掰——"咔"的一声轻响,茄子就脱离了藤蔓。他把茄子放进篮子里,稻草垫底,茄子一个挨一个地排好。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或者说,他在想一件事,但那件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让他难受了。
以前想刘耀文的时候,胸口会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肋骨下面,不上不下,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现在不闷了。
不是不想。是想的时候,那块石头变小了。从一块石头变成了一颗石子。还在,但不碍事了。
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是上周在练习室里,他跳完一段舞,出了一身汗,靠在镜子上喘气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刘耀文而失眠了。也许是更早——也许是他在团综第一期跟苏新皓一起找食材的那个早上,他给苏新皓买了冰粉,苏新皓说"好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又小了一点。
也许"放下"不是一瞬间的决定。也许它更像摘茄子——一个接一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之后,篮子就满了。你不知道是哪一次弯腰让篮子满的,但它确实满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秒,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今天忙吗?"
朱志鑫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起昨天发的那条——"以后别再发了,我想专心搞事业。"
对方当时回的是"好,祝你顺利。如果以后需要倾诉,我随时都在。"
然后沉默了整整六个小时。
那六个小时里,他看了七次手机。
第一次是发完消息之后立刻看的——没有新消息。第二次是摘了十分钟西红柿之后——没有。第三次是午饭的时候——没有。第四次是下午水枪大战开始之前——没有。第五次是第六次是第七次,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两次只隔了不到三分钟。
没有新消息。
对方真的没有再发了。
他看着今天的这条——"今天忙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在忙。"
发出去了。
过了大概十秒,对方回了:"好,不打扰你。"
朱志鑫看着这六个字。
"好,不打扰你。"
没有追问。没有"你在忙什么"。没有"那等你忙完了再聊"。就是六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扇被轻轻关上的门。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摘茄子。
左手托住底部,右手捏住果蒂,往上一掰。"咔"。
下一个。
"咔"。
下一个。
"咔"。
篮子里的茄子越来越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所有人挤在农场的一间大食堂里。
食堂不大,摆了三张长条桌,桌上铺着格子桌布——红白格子的,洗得发软,边角有些毛糙。菜是农场自己做的,摆了一桌子:红烧肉、清炒时蔬、蒸蛋、酸辣土豆丝、一锅西红柿蛋汤。米饭是用大铁锅蒸的,表面有一层金黄色的锅巴。
张峻豪和苏新皓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了贺峻霖和严浩翔。
张峻豪面前的碗里堆了半碗米饭,上面盖了几块红烧肉。他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数米粒。
他的目光不时往苏新皓的方向飘——不是看脸,是看苏新皓面前的碗。碗里的米饭只扒了两口,菜也没怎么动。
他在想:苏新皓是不是吃不惯农家的饭。
他想给苏新皓夹一块蒸蛋——蒸蛋做得很好,嫩得像布丁,上面淋了一层酱油和香油,表面光滑得像一面小镜子。
但他的筷子刚伸出去一半,就缩回来了。
贺峻霖坐在他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你要夹就夹,"贺峻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张峻豪能听见,"别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看着都替你累。"
张峻豪看了他一眼。
贺峻霖没看他,正在喝汤,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摄像机拍不到桌子下面。"贺峻霖又说了一句,然后端着碗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给张峻豪让出了一个角度。
张峻豪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蒸蛋,放进了苏新皓的碗里。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苏新皓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蒸蛋,又抬头看了张峻豪一眼。
张峻豪正在喝汤,眼睛盯着碗里的汤面,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汤里有没有葱花。
苏新皓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拿起勺子,把蒸蛋送进嘴里。嫩得几乎不用嚼,酱油和香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桌子底下,他的脚尖碰了一下张峻豪的鞋。
很轻。像猫踩了一下。
张峻豪喝汤的动作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继续喝。
下午的任务是做饭比拼。
灶台在食堂后面的露天厨房里——四个土灶,每个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灶膛里烧的是柴火。柴是农场劈好的,堆在灶台旁边,有粗有细,粗的烧得慢但火旺,细的烧得快但容易灭。
绿队用上午赚的工分买了西红柿、鸡蛋、青椒和五花肉。
张峻豪和苏新皓负责炒菜。
灶台前只有一个人的站位空间。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几乎贴着肩膀。铁锅烧热之后,油烟从锅里升起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先放油。"苏新皓说。
"嗯。"张峻豪拿起油壶,往锅里倒了一层。油碰到热锅的瞬间,"刺啦"一声,油烟猛地冒起来。
苏新皓往后退了一步,被烟呛得咳了一声。
张峻豪伸手把灶台旁边的排风扇打开了——排风扇是那种老式的,叶片上积了一层油垢,转起来"嗡嗡"响,但确实把烟抽走了一些。
"鸡蛋先炒。"苏新皓拿起碗里的蛋液,倒进锅里。蛋液碰到热油,边缘立刻鼓起来,变成金黄色,中间还是流动的。
"帮我拿一下铲子。"张峻豪的手正忙着翻鸡蛋,腾不出来。
铲子就挂在灶台旁边的铁钩上。苏新皓伸手去拿——手快碰到铲子柄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顿"很短暂。不到半秒。
但张峻豪看见了。
他看见了苏新皓的手指在铲子柄前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碰那个铲子,又像是在犹豫别的什么。
然后苏新皓拿起了铲子,递给他。
"给。"
"谢谢。"
两个人的手指没有碰到。
但那个"顿"——那不到半秒的犹豫——被张峻豪记住了。
鸡蛋炒好了,盛出来。然后是青椒炒肉。五花肉切成薄片,下锅煸出油,肉片边缘变得焦黄卷曲,青椒后放,翻炒几下,断生就行。
"尝尝咸淡。"张峻豪用铲子拨了一点菜汤到锅铲上,递到苏新皓嘴边。
苏新皓低头就着锅铲喝了一口。
"淡了点。"
"盐在右边。"
苏新皓伸手去拿盐罐。盐罐放在灶台的右上角,位置有点远,他要探过身子才能够到。
他探身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张峻豪的胳膊。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然后苏新皓拿到了盐罐,往锅里撒了一点。张峻豪继续翻炒。
谁都没有提刚才那个碰触。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从灶口的缝隙里蹦出来,落在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远处的摄像师站在露天厨房的入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扛摄像机——摄像机架在灶台对面的三脚架上,红灯一闪一闪。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他走过去,把三脚架上的摄像机调了一下角度。
从全景变成了中景。
画面里只剩下灶台前的两个人。
汤锅那边的气氛不太一样。
左航和张泽禹负责做汤。西红柿蛋汤,做法简单——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水烧开之后先下西红柿,煮到出沙,再淋蛋液,最后撒一把葱花。
左航在切西红柿。他的刀工不太好,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有的薄如纸片,有的厚得像砖头。
"你切得也太随意了。"张泽禹站在旁边,看着案板上的西红柿块,忍不住笑了。
"我刀工不行。"左航承认得很坦然,"在家都不做饭。"
"那你平时吃什么?"
"外卖。"
"天天外卖?"
"也不是天天。"左航把最后一块西红柿切完,把刀放在案板上,"有时候也煮泡面。"
张泽禹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不到十五度,但眼睛里有光。
"水开了。"左航掀开锅盖。
蒸汽"呼"地冒出来,扑了他一脸。
"嘶——"他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蒸汽里烫了一下,红了一块。
张泽禹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汤勺,转过身,走到左航面前。
"我看看。"
他伸手,把左航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红了一片,但没有起水泡。
"没起泡,没事。"他说。
他的手指还握着左航的手腕。
左航的心跳快了三拍。
他低头看着张泽禹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侧面有一个茧,是长期握麦克风磨出来的。
"去冲一下凉水。"张泽禹松开手,指了指灶台旁边的水龙头。
左航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把手背放在水流下面冲了几秒。凉水冲过烫红的皮肤,一阵刺痛,然后是凉。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转过身。
张泽禹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汤勺,正在往锅里淋蛋液。蛋液从勺子上流下来,碰到滚烫的汤面,瞬间凝固成金黄色的蛋花,在汤面上散开,像一朵一朵的花。
"好了。"张泽禹把汤勺放下,从旁边的罐子里捏了一小撮葱花,撒在汤面上。葱花落在蛋花之间,绿色点缀着金黄,好看极了。
"尝尝?"他用汤勺舀了一点,吹了吹,递到左航面前。
左航低头就着汤勺喝了一口。
汤是酸的,西红柿的酸,混着蛋花的鲜和葱花的香。
"好喝。"他说。
"真的假的?"张泽禹笑了,"我随便做的。"
"真的。"左航看着他,"你做的什么都好喝。"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张泽禹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左航先移开了目光,假装去看锅里的汤。
张泽禹也转过了身,假装去洗汤勺。
两个人背对着背,谁都没说话。
灶膛里的柴火在噼啪响。汤锅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远处的露天厨房里传来铁铲碰铁锅的声音。
左航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被蒸汽烫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红。
他把手攥成了拳头。
口袋里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条被他的手指攥出了新的折痕。
"下次一起上台。"
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但也许,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