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哨声吹过之后,人群像被搅动的蚁群一样散开,各自涌向标注着队伍颜色的休息区。
场馆东侧的绿队休息区搭了一排简易帐篷,遮阳布被晒得发软,边缘往下耷拉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又塌下去,像某种缓慢呼吸的动物。长椅是铁质的,烫得没人愿意直接坐,大家垫了毛巾才肯往下搁屁股。
贺峻霖坐在最靠边的那张长椅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盖上的塑料封条已经被他撕开了又按回去,按回去又撕开,反复了好几遍。他的目光越过帐篷边缘,越过场地中央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落在西侧蓝队休息区的方向。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片蓝色运动服的色块里,有个身影被好几个人围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应该是在笑。
朱志鑫的红色号码布在那片蓝色里格外扎眼,他坐在宋亚轩右边,身体微微侧过去,嘴巴凑在宋亚轩耳边说着什么,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贺峻霖手里的瓶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终于把它拧开了,但力道没控制好,瓶身被捏得变形,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是在喝水还是在捏面团?"
严浩翔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的,手里举着根冰棍,巧克力色的糖浆正沿着木棍往下流。他顺着贺峻霖的视线往西侧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咬了一口冰棍,嚼得嘎嘣响。
"看见了。"他说,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朱志鑫,红衣服,坐宋亚轩右边。"
"我没看。"贺峻霖把变形的矿泉水瓶放到脚边,拿毛巾擦手。
"嗯,你没看。"严浩翔又咬了一口冰棍,"你刚才拧瓶盖拧了得有二十下,拧完又拧,拧完了还拧。你要是在比赛里也这么较劲,刘翔都得给你让道。"
贺峻霖没理他。
严浩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朱志鑫坐到宋亚轩旁边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他顿了一下,冰棍在嘴里换了个方向,"然后刘耀文坐到了宋亚轩左边。"
贺峻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看见了?"
"废话,我眼睛又不瞎。"严浩翔的语气忽然冷下来,像冰棍从巧克力变成了原味,"三个人坐一排,有说有笑,朱志鑫还往宋亚轩那边靠——你说他是无意的?"
贺峻霖把毛巾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
"他是不是有意的,不重要。"
"不重要?"
"公司希望他有意的,镜头希望他有意的,剪辑希望他有意的。"贺峻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从分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安排好了。他是棋子,我们也是。"
严浩翔不说话了。冰棍在他手里慢慢融化,巧克力色的液体滴到裤子上,他也没擦。
他当然明白贺峻霖的意思。在这个被镜头和流量裹挟的体系里,真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和刘耀文之间那些真实的、不能被拍到的、不能被写进台本的东西,在数据面前轻得像一粒灰。只有"麦"才有重量,才能换镜头,换曝光,换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
"有时候真想停下来。"严浩翔忽然说,声音低到几乎被帐篷外的广播盖住。他把冰棍的木棍插进空瓶子里,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遮阳布看,"每天算着哪句话能说、哪个动作能做、哪个眼神该收着……演得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了。"
贺峻霖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我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懂。或者说,他不敢说自己懂。严浩翔和刘耀文至少还能在镜头前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而他连站在宋亚轩旁边多待三秒都要计算角度和时长。
帐篷外传来裁判组吹哨的声音,下午的项目快要开始了。
贺峻霖站起来,拿起脚边那瓶被捏变形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我去洗把脸。"
"嗯。"严浩翔没抬头。
贺峻霖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走廊里比休息区凉快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空调出风口在走廊尽头,风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温热的叹息。
他其实不是去洗脸。他只是需要离开那个帐篷,离开严浩翔的视线,离开自己那双不受控制地往西侧瞟的眼睛。
走廊很长,两侧是场馆的混凝土墙壁,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他走过第一个拐角,又走过第二个拐角,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两倍。
第三个拐角处,他停下了。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刻意压着步子但在赶时间。
然后他看见了宋亚轩。
宋亚轩站在拐角另一侧的墙边,背靠着墙,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穿的那件蓝色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块,贴在脊椎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他显然是从蓝队休息区跑过来的,一路上避开了工作人员和摄像机,气喘都还没调匀。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
走廊尽头那台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贺峻霖先开口:"这里有个摄像头。"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个黑色的半球形设备,指示灯是灭的。"不过没开。"
"我知道。"宋亚轩的声音还有点喘,"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过了,这一整条走廊的摄像头午休时间都关。"
"你专门挑了没摄像头的时候来的。"
"嗯。"
"有什么事不能等运动会结束说?"
宋亚轩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
"贺儿。"
"嗯。"
"你中午一直往西边看。"
贺峻霖没否认。
"我也一直往东边看。"宋亚轩说,"我看了整整一个午休,你拧了四次瓶盖,喝了三口水,跟严浩翔说了大概十句话,其中有八句是在说'没看'和'不重要'。"
贺峻霖愣了一下。"你看得这么清楚?"
"我坐的位置正好对着帐篷的缝隙。"宋亚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苦涩的自嘲,"你看,我们连偷看的方向都是对着的。"
这句话落在走廊里,被空调的嗡嗡声托着,悬在两个人之间。
贺峻霖垂下眼睛。他盯着地面上的一块起皮的白漆,那块漆的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叶子。
"亚轩。"
"嗯。"
"你记不记得——"他开口,又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卡住的东西。
"记得什么?"宋亚轩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重组那天。"贺峻霖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你最后一个出门。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亚轩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当时想跟我说什么?"
"我没说。"
"我知道你没说。"宋亚轩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汗味和防晒霜的味道,"但我等了你六年,贺峻霖。六年。我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三岁,从练习生等到出道,从宿舍的上下铺等到各自的单人公寓。我等了六年的那句话,你还要继续欠着吗?"
走廊尽头,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停了——大概是午休时间结束,设备自动切换了模式。安静像水一样漫上来,把两个人包裹在里面。
贺峻霖抬起头。
宋亚轩的眼睛里有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瞳孔里那一点细小的、固执的、等了太久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我想说——"贺峻霖的声音哑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一个搬出来的,"那天在会议室门口,我想说的是:不管之后公司怎么调,不管我们在不在同一个队,不管隔多远——"
他停了一下。
宋亚轩没催他。
"我都会回来找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宋亚轩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近在咫尺就不会注意到。
"你知不知道——"宋亚轩开口,声音也哑了,他偏过头,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知道。"贺峻霖伸出手,犹豫了一秒,指尖碰到了宋亚轩的脸侧——那里的皮肤是烫的,被太阳晒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用拇指蹭掉了宋亚轩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别道歉。"宋亚轩偏过头,把脸往他掌心里靠了靠,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的流浪猫,"你来了就行。"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远处隐约有广播的声音传来,通知各队集合准备下午的项目。
贺峻霖先收回了手。他往退后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尖是潮的。
"回去吧。"他说,"再晚要被点名了。"
宋亚轩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整理好。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贺儿。"
"嗯?"
"运动会结束之后——"宋亚轩逆着光站在走廊拐角,身后的窗户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我们去海边吧。"
"海边?"
"嗯。就我们两个。不带手机,不带工作人员,不带任何认识的人。"宋亚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身后的阳光还亮,"我想跟你待在一个没有镜头的地方,哪怕只有一个下午。"
贺峻霖看着他。
走廊尽头那台空调又嗡嗡地响起来了,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好。"他说。
宋亚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营业的那种,是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连耳朵尖都泛红的那种。
他转身跑走了,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过两个弯之后就听不见了。
贺峻霖站在原地,又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点潮湿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帐篷帘子掀开的时候,严浩翔抬了一下眼皮。
"脸怎么红了?"
"热的。"贺峻霖坐下来,拿起那瓶已经被捏得面目全非的矿泉水,发现水已经喝完了。他把空瓶子扔到脚边的垃圾袋里,重新从箱子里拿了一瓶新的。
这次他没拧瓶盖。他只是把瓶子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
帐篷外面,裁判组的哨声再次响起。
下午的比赛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