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运动会（上）

塑胶跑道蒸腾出橡胶的焦味，混着防晒霜和汗的气息往上涌。看台被晒成一口倒扣的锅，人声在头顶焖着，闷出嗡嗡的震颤。

时代少年团七个人坐在赛道边的折叠椅上，椅背烫得硌脊梁骨。张真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目光扫过对面看台，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三排靠左第七个，举荧光绿的那个——去年也来的，今年换了个色儿。"

贺峻霖正蹲在地上跟鞋扣较劲，闻言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你记性用在正事上能拿冠军。"

"我拿不拿冠军无所谓，人家姑娘大老远跑一趟——"

"行了。"马嘉祺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咸不淡，像往热油锅里滴了一滴冷水。张真源立刻闭嘴，讪讪地缩回目光。

宋亚轩不知什么时候挪过来的。他没坐旁边的空椅子，而是直接蹲在了贺峻霖对面，两个人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你左脚那只鞋扣松了。"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松了。他没说话，手指扣上金属卡扣，咔嗒一声按紧。宋亚轩就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歪着头看他，表情像一只蹲在鱼缸边等的猫。

"别蹲这儿。"贺峻霖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镜头扫过来像什么样子。"

宋亚轩没动，还是蹲着，仰起脸："你紧张？"

"我紧张什么。"

"紧张我蹲太近。"

贺峻霖没接话，转身去拿水瓶。身后传来宋亚轩站起来的声音，运动鞋底碾过塑胶地面，细碎的沙沙声。

分队环节比往年还折腾。主持人念了五分钟的赞助商，又拉了三代四代的师弟们上来做了一轮热身表演，等名单终于投到大屏幕上的时候，场边的冰块都化了一半。

红队：马嘉祺、丁程鑫、张真源、苏新皓，加四代若干人。

蓝队：宋亚轩、刘耀文、朱志鑫，加三代若干人。

绿队：贺峻霖、严浩翔，加三四代若干人。

严浩翔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转头去找刘耀文。

刘耀文已经被朱志鑫拽走了。朱志鑫搂着他的胳膊，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刘耀文低着头笑，整个人被拖着往蓝队的区域走，脚步甚至带着点轻快。

严浩翔的表情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了冰水。

贺峻霖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被看台上的欢呼声完全盖住："苏麦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你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严浩翔的声音发硬，"配合营业，不搞事，换一周假。"

"那你现在像配合营业的样子吗？"

严浩翔咬了一下后槽牙。他当然记得。那趟去北海道的机票已经躺在苏麦的邮箱草稿箱里了，就等这几天结束，她点个发送。

他用了大概五秒钟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拼好，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虽然看起来更像牙疼。

"行。"

贺峻霖没再说什么。他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蓝队那边，宋亚轩正跟刘耀文勾着肩膀聊天，笑得露出一排牙，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亮得像镀了一层金。

贺峻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看太久会被镜头抓到，被苏麦抓到，被所有人抓到。

接力赛安排在下午两点，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绿队最后一棒是贺峻霖。他站在接力区，把号码布往裤腰上塞了塞，目光平视前方。前方五十米外，蓝队最后一棒宋亚轩正在原地跳，两只手甩着胳膊，像个刚出笼的大型犬。

贺峻霖收回视线，活动了一下脚踝。

前几棒跑下来，绿队落到了第三。贺峻霖接过接力棒的时候，前面两个身影已经拉开了七八米的距离。他闷头跑，风把耳朵灌得嗡嗡响，跑道的红色在视野里拉成一条模糊的线。

弯道过后，他开始加速。

第四名、第三名——超过红队的时候，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尖叫。前面还剩蓝队，宋亚轩的背影就在十米开外，蓝色运动服的后背上印着号码，随着奔跑一上一下地晃。

五米。三米。

最后冲刺阶段，两个人几乎并排。贺峻霖能听见宋亚轩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对方手臂摆动时带起的风。谁都不肯让，谁都不能让。

撞线。

贺峻霖快了半个身位。

他弯着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到跑道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宋亚轩也停下来了，就站在他旁边，喘得比他还厉害。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弯着腰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宋亚轩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贺峻霖一个踉跄。

"你属驴的啊，最后那一段不要命地冲。"

贺峻霖直起腰，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你不也一样。"

"我不一样，我是让着你的。"

"……你脸皮真厚。"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宋亚轩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贺峻霖背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他后颈的汗。贺峻霖感觉到了，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看台上的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

侧台，苏麦放下望远镜，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旁边的小助理凑过来看，她用手挡了一下，没让对方看清。

"苏姐，刚才那个——"

"别问。"苏麦合上本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该拍到的都拍到了，剩下的，别多嘴。"

小助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苏麦的目光越过场地，落在绿队区域那个正在喝水的身影上。她太清楚这种局面意味着什么——镜头前的每一下触碰都是精心计算过的营业，可精算师本人，往往算着算着就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这才是最棘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