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呢?”
听完了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时槿最关心的还是阿香的安危。那个从江东一路追随他们到东汉书院、在法场上与他们并肩作战、在无数个深夜陪她聊天的姑娘,此刻却不知身在何处。
孙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阿香从上次截杀……被‘他’带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孙权接了一句,语气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阿香是他的亲生女儿,不会有危险的。”
时槿沉默了一瞬,没有追问。亲生女儿——可那个“他”,已经不是她们认识的那个孙坚了。一个潜伏了四十年、杀了自己分身取而代之的魔化异能者,他的亲情,还剩下几分真心?
这时,时槿的SIMAN响了。
屏幕上是赵云的名字。她接起来,赵云的声音带着一路奔波后的微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已经在赶往江东的路上了。脩带来了消息——一天之后,就是大虫洞彻底打开的日子。那天,叶思偍会召唤出大虫洞里的魔。我们准备帮脩一起对抗他,阻止他的反攻计划。”
叶思偍——时槿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叶赫那拉·思偍。这才是那个人的真名。
“好。我会赶过去与你们汇合。”时槿没有犹豫,挂断电话后,她抬眼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孙策和孙权。两兄弟坐在那里,一个疲惫,一个沉默,脸上都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时槿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书房。
再怎么说,那也是养了他们十几年的父亲。她没有打算劝说他们加入与叶思偍的决战。哪怕叶思偍也是他们的杀父仇人,可这十几年来的养育之恩不是假的——他给了他们最好的生存环境,最好的教育。抛开“杀父仇人”这一项,叶思偍其实也是一名合格的父亲。可他偏偏又亲手杀了他们的亲生父亲。这里面的仇恨与恩情,别说孙家兄弟,就是时槿这个外人,也无法厘清。
她不愿让他们为难。甚至,她连周瑜都没有看。
周瑜对孙家有多忠诚,有目共睹。她不愿开口让他跟自己走——那是在逼他做选择。而她最不愿做的,就是逼他。
可在她踏出书房门的那一刻,身侧多了一道身影。
周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微凉,却握得很紧。那种紧不是用力,而是一种笃定——像是告诉她,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沉进了时槿的心里。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跟来”,他也没有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
时槿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能做的安排不多了,只能尽力而为。她打开SIMAN,翻出脩发来的消息,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大虫洞一旦开启,除非支撑它开启的魔力消失,否则无人能关闭。而支撑大虫洞开启的魔力来源就是叶思偍。不打败他,就无法关闭大虫洞。
所以,决战不可避免。
为了以防万一,时槿决定先一步赶到大虫洞的位置,勘察地形,布置后手。周瑜跟在她身后,没有多问。
大虫洞藏在一处废弃的山谷里。四周荒草丛生,乱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息。时槿找到那面墙壁的时候,脚步顿住了——墙壁上,一个扭曲的、不断旋转的空间洞口,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个世界。阵阵阴风从洞口吹出,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冰冷,普通人若是误闯进来,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次,鸿字和浮字两个小队的队员没有跟来。时槿只能亲自动手,布置之前在午门法场用过的点对点传送阵法。她蹲在地上,用异能在地面刻画出复杂的符文线条,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差错。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泥土里,她顾不上擦。
周瑜就默默地跟在她身边。帮不上忙的时候,他就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刻画符文。等她累了,他便递上一瓶水,或是用袖口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偶尔一个眼神交汇,便已足够。
阵法布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距离大虫洞彻底打开,已经不足十二小时。
时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月光照在山谷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周瑜说,“在这儿干等着也是浪费体力。不如先去吃点东西,养精蓄锐。”
时槿点了点头。
周瑜带她去了自己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见到周瑜,笑呵呵地打招呼:“好久没来了啊。”周瑜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点了几样自己最爱吃的早餐,推到时槿面前。
豆浆、油条、小笼包、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简单,却热气腾腾。
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餐。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交叠又分开的手影上。
吃过早餐,周瑜带她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间三室一厅的小公寓,装修风格极尽简单——全屋只有黑白两色,冷硬、利落,像他这个人。时槿站在玄关,目光从客厅扫到走廊,想象着周瑜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样子:深夜加班回来,不开灯,在黑暗中坐一会儿;周末偶尔弹弹吉他,音符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周瑜推开了一扇房门。
里面的装修风格,与主屋完全不同。
天青色的窗帘,米白色的床品,书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墙角摆着一盆绿植,叶片油亮,显然是有人定期在打理。整间屋子温柔、清净、淡雅,像极了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
“这是你答应做我女朋友那天,我就装修了这间房间。”周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房间里那些精心挑选的摆设上,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我没想到,第一次带你来,却是这种时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时槿听得出,那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被现实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无奈。此时此刻,他是如此渴望和平。这也是周瑜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时槿那么极力地想要避免战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些美好的、温暖的、值得守护的东西,总在战争的阴影下变得摇摇欲坠。
时槿攸地转过身,第一次主动抱住了周瑜的腰身。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坚定得很:“快了。只要我们阻止了叶思偍,以后就不会再有战争。”
周瑜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两个人在那间天青色的房间里,静静地相拥。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巷子里传来早起的人家的说话声、锅铲声、自行车铃声,平凡而鲜活。
最后还是周瑜先松开了手。他将时槿轻轻推进房间,指尖从她肩膀上滑过,像是舍不得太快离开。“去休息一会儿吧。”他说。
时槿没有拒绝。她知道,几个小时后,大战就要开始。而她需要养足精神,去面对那场生死未卜的决战。
她回过头,看了周瑜一眼。他的眼底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而她相信。他们一定会活下来。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