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煦没有让时槿等太久。
几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乔家别院的后门口。车身灰扑扑的,融在晨雾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司机没有熄火,只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像是什么暗号。
时槿已经准备好了。
右脚还打着石膏,但她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复古长裙,长发简单挽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黄妈妈站在她身边,病号服换成了洗得发白的青色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神情平静得像要出门赶集。
周瑜扶着时槿上车,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弯腰的瞬间,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时槿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黄忠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喊了一声“妈”。黄妈妈冲他摆摆手,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轿车无声无息地驶出巷口,消失在晨雾深处。
一个时辰后,车子停在了江边码头。
这里是时家专用的运载码头。平日里货船往来,搬运工的吆喝声和吊臂的轰鸣声混成一片。但今天,码头一侧被清出了通道,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卫兵守在路口,面无表情地核对了司机的证件,然后挥手放行。
时槿透过车窗看见那些卫兵腰间别着的不是波动铳,而是老式的制式长剑,心里微微一动——这些人,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他们是熹阳宫的人。
车子穿过嘈杂的码头区,停在一排低矮的临时休息区前。黄妈妈刚要下车,一名卫兵上前拦住她,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请在此等候。”
黄妈妈看了时槿一眼。时槿冲她微微点头,独自拄着木拐下了车。
卫兵领着她穿过休息区,绕过一堆堆码放的木箱,走到一处僻静的江边凉亭前。亭子不大,四面挂着竹帘,江风穿亭而过,将帘子吹得轻轻晃动。亭中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时槿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他瘦。
比她想得要瘦得多。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马甲套在白衬衫外,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和黑色皮靴,整个人像一柄被收进鞘中的利剑。皮肤近乎透明的苍白,颧骨微微凸起,但那双眼却异常明亮,目光沉静而坚定,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怯懦。
是全校盟盟主,少帝刘辩。
他看见时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的石膏,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淡淡的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才有的沉稳。
“你就是时槿。”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时槿单腿站稳,微微欠身:“时槿见过盟主。”
刘辩微微抬手:“坐吧。腿脚不方便,不必多礼。”
时槿在石凳上坐下,与刘辩隔着一张石桌。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桌上茶盏的热气,也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刘辩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大哥送来的信,朕看了。但你凭什么觉得,朕会帮你?”
时槿没有急着回答。她注意到亭外站着的近侍垂手而立,目不斜视,腰间佩剑,气息沉稳——这些人,是刘辩身边最忠诚的卫士。能带出熹阳宫的,没有一个会是十常侍的眼线。
她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盟主帮的不是我,”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帮你自己。”
刘辩的目光微微一凝。
时槿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十常侍把持内廷,假借您的名义发号施令。董卓为清除异己,假造派遣令,逼五虎将背上‘违抗盟主令、意图谋反’的罪名,将他们打成十恶学生,至今有家不能回——这些事,盟主知道吗?”
刘辩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您知道。”时槿语气平静,“但您拦不住。至少现在拦不住。”
江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竹帘啪嗒啪嗒地响。
“但是,”时槿话锋一转,“有一件事,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自己就能做主。”
刘辩抬眼看着她。
“撤销五虎将和我的十恶学生罪名。”时槿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不需要十常侍点头,不需要大将军同意。您是盟主,您说了就算。”
刘辩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得倒是轻巧。”他说,语气里没有恼怒,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不过,也确实如你所说,这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说这话时,刘辩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深色。
“但我为何要帮你?现在熹阳宫内的势力还算平衡,我一旦做出这个举动,很可能打破这个平衡。这对我没有任何益处。”
“盟主所谓的平衡,”时槿直视他的眼睛,“不过是十常侍和大将军两方筹码暂时相当罢了。一旦其中一方准备充足,您所谓的平衡会直接化为泡影。而您——”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
“就是平衡破碎后的第一个牺牲品。”
“而我们,会是您最后的希望。”
这番话说得大逆不道。刘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不明。
时槿不急。她在赌——赌眼前这个小盟主愿意来见自己,本身就是一种自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处境。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维持的恐怖平衡,已经逐渐倾斜,不一定哪天就会彻底崩塌。
而那一天一旦到来,盟主面临的,就是绝境,是死境。
“你胆子很大。”刘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近侍。近侍会意,转身离开凉亭,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木盒回来。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两个卷轴。
一个泛黄,封蜡上印着老盟主的玺印。另一个簇新,火漆还未干透,上面压着刘辩的玺印。
刘辩亲手将两个卷轴推到时槿面前:“你要的东西。一个是你说的那份身份证明。另一个——是朕的诏令。撤销时槿及五虎将的十恶学生罪名,即日生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格外认真:“回去告诉那位黄妈妈,她替朕的父皇做了二十年的事,朕替父皇还她一个公道。”
时槿接过卷轴,站起身,郑重地欠身行礼。
她没有说“谢盟主”,而是说了一句让刘辩微微怔住的话:“您比您自己想的,要像您的父亲。”
刘辩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看着江面上碎金般的波光,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时槿没有再多留,拄着木拐转身离开凉亭。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刘辩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时槿,朕等着看你们能做到哪一步。”
她没有回头,脚步微顿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临时休息区,黄妈妈正站在门口。她面色平静,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泄露了她的紧张。看见时槿的身影,她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时槿手中的两个卷轴上。
时槿将卷轴递给她,什么都没说。
黄妈妈接过,手指微微发颤。她没有打开那个泛黄的卷轴——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那是她二十年前接下那道密令时,老盟主亲手封好的身份证明。打开它,就意味着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回自己,不必再躲在“黄妈妈”这张皮下面。
她打开了第二个卷轴。
簇新的绢帛上,盖着少帝刘辩鲜红的玺印。密密麻麻的字迹,她没细看,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撤销时槿及五虎将的十恶学生罪名。
黄妈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她将卷轴收进怀中,贴在胸口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走吧,回去告诉那些孩子们。你们可以回学校了。”
时槿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转身拄着拐往外走。
黄妈妈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凉亭的方向。亭子已经被竹帘重新遮住,看不见里面的人。只有江风还在吹,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墨香。
她转过身,大步跟上了时槿。
消息传得比她们想象的要快。
时家将诏令的内容整理成文,通过自家渠道发往全校盟各高校。不到一天,整个东汉都炸开了锅。
十恶学生令被撤销。五虎将和时槿,不再是通缉榜上的名字。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乔家别院,可以回东汉书院,可以站在太阳底下了。
乔家别院里,最先收到消息的是曹操。
他正在院子里喝茶,小乔坐在旁边给他剥橘子。周瑜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复杂得难以形容。
“成了。”周瑜将那张纸拍在石桌上,“十恶学生令,撤了。”
曹操端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
张飞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假的?!”
关羽一把按住他,自己却也在微微发抖。赵云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马超和黄忠对视一眼,黄忠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刘备坐在台阶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轻轻颤抖。
曹操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哑:“那我们可以……回东汉书院了?”
周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可以。”
小乔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转头看着曹操,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束光照进阴了很久的屋子,亮得让人眼眶发热。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低沉,像是在宣告什么。
乔家别院的门前,时槿拄着拐站着,黄妈妈立在她身后。她看着院子里那群或笑或哭的少年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什么。
江风太大,没有人听见。
但她自己知道,她说的是——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