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颛熙的灵气,帝执并不费力就补好了地狱的裂缝。
即使颛熙已经回归,也因为并未完全归位而产生裂缝,倘若再拖百十年,冥界恐怕难逃彻底崩坏的结局。
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冥界崩坏,冥河失去依托,即使他是拥有神格的神,也不能阻止冥河那一刻的消散,随之消散的包括再生莲和慕念颛熙二人寄存在再生莲中的神魂。
那样,他们二人即使不会就此陨落,也会降位成为凡人。
修补好了冥界的缝隙,帝执直接回了蓬莱。
来冥宫看了一眼云华的人魂,失望又清晰的意识到,江念是江念,云华是云华,终归是不一样的。
万般思绪便等到她归位吧…
*
此时冥宫。
颛熙已经回了寝宫,伏禾和姚恩分别通过慕怀送来的宝器为颛熙恢复,江念只能等在次间。
老实说,这一刻江念的内心是无比挫败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毫不留情的衬得她什么用都没有,加上身份的差距,她已经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可是一想到要放弃他,就好舍不得。
*
在姚恩和伏禾的帮助下,颛熙面色好了很多。
“咳咳…”颛熙坐在床上,突然咳嗽起来。
姚恩给颛熙倒了一杯茶,坐到床畔,递给他,“感觉好些了吗?”
颛熙伸手,顿住。
“怎么了?”姚恩问。
颛熙抬头,一部分残留的记忆碎片闪烁在脑海中,但这点记忆一经抓握,就彻底破碎了。
在那个久远的记忆里,那个女孩是谁?端来给他的是什么?她为什么长的这么像姚恩?
好像是很重要的事,可是记不起来,这种挣扎的情况折磨的他头痛欲裂。
“怎么了?只抽取了部分灵气,理应不会产生其他不适的反应才对。”伏禾也走过来。
更多破碎的记忆飘荡在脑海中,一帧帧,一幕幕,想深究,却力不从心,放弃,又实在不甘心。
颛熙按着额角,慢慢的屈起双膝,缩成一团。
姚恩已经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次间,挥手吩咐侍人,“快,请医仙来看。”
有侍从领命退下,江念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姚恩正要进去,被江念叫住。
“仙子…是殿下身体不舒服吗?”
姚恩看向江念,凝视,一瞬间表情变化,却欲言又止。
“是。”姚恩只回了这一个字,就再也不给江念说话的机会,转身进了里间。
江念知道自己进去也没有用,帮不上忙不说,还可能添乱,但她就是好想亲眼看看他怎么了,会不会有事。
可她没有资格。
里间。
“刚才在和谁说话?”伏禾好奇的多问了一句。
姚恩抿了抿唇,“那个叫江念的姑娘。”
“她?”
“江念?”
伏禾和颛熙异口同声。
颛熙的眼中又爬上了血丝,显得他面色尤其疲惫脆弱。
姚恩和伏禾便都看向颛熙。
“江念?”颛熙又茫然的喃喃自语了一遍。
冥宫那个诺诺的侍女和某个记忆中的女孩重叠在了一起。清瘦的身影,含情的凤眸,浅浅的梨涡,琥珀色的眼眸…
那是谁?
“啊…”颛熙痛苦低吼。
想不起来,要放弃吗?好痛苦,可是放弃探索那些记忆,同样痛苦。
“云弈!还好吗?”姚恩见状,已经顾不得颛熙的抵触,抬手就探入他的灵息。
奇怪的,并不紊乱。
“医仙来了!”有侍人朝里面禀告。
“快请。”
医仙见颛熙的样子,几乎是一眼就看透了颛熙头痛的原因。
念了个咒,在颛熙额前画了三条不平行也没相交的线。
很快,颛熙放松下来,身体虚脱,瘫软在床上。
很疲惫,可是很清醒,即使这时候也没有睡意,甚至因为状态不好变得更加清醒。
“请殿下不要试图找寻那段记忆,等殿下归位,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归的。”医仙劝颛熙。
颛熙看他。
是啊,那些忘记的总会回来,可是一旦当那些记忆碎片窜上来,就太痛苦了,那些交杂着情动,内疚,遗憾和自我厌弃的情绪仿佛化为实质,搅的他心痛。
“吾知晓了。”颛熙闭目。有了医仙的帮助,那些记忆的碎片已经成功被清除。
这种疗法并不好,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能记得那痛苦的感觉,却忘记了他为何痛苦,就像是溃烂的血肉生生被挖走了,伤口没有恢复,那里变成了空荡荡的一片。
“云弈,你确认过江念的身份吗?”姚恩问。
颛熙衣襟微敞,微微侧身,面向外面,露出了颈脖和胸前的雪色。
“确认过。”颛熙无力,嗓音变的很低,充满了诱惑力。他没有说实话,也没有计较姚恩的称呼。
“为何不放她回去?”姚恩又问。
“是她想要留在这里,并非吾不愿意放人。”
“那我今日送她离开吧。”
颛熙面色一僵,“她说的?”
“不是,我只是想说,殿下身体不适,我离开的时候刚好可以送她回去。”
“你要离开?”
“嗯,多有叨扰,是姚恩的不是。”姚恩周周正正的欠身行礼。
颛熙看着她,抿唇,“在吾冥宫,招待多有不周。”
姚恩笑,“殿下好生休养吧,我与伏禾这就离去了。”
“恕,不能相送。”
*
姚恩和伏禾离开,颛熙闭上眼睛,思忱着不妥之处。
姚恩,伏禾,江念…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此时冥界外。
姚恩和伏禾行走在黄泉路上,去往人间。
“为何突然要走?”伏禾问。
“你一定比我看出来的要早,是不是?”
“你是说江念对云弈的心思?”
“嗯…当然,还有云弈的想法。”
江念当时把她拦在里间门口问她的时候,眼中那种浓烈的担心是万分刺目的,她直到那时才注意到原来这个生魂会在冥宫是向着云弈去的。但是她决定要走,是因为她也得到了来自云弈同样的态度,云弈也不希望那个生魂离开冥界,或者说离开他。
“…”伏禾沉默了片刻。
颛熙的心吗。
姚恩看着前方,眼神没有聚焦,接着又说道:“从前做了伤害云弈的事,为此我日夜愧疚痛苦,难以入眠,如今他回来了,却和我形同陌路。他都忘了,也好,对别人有所青睐,也好。”
“阿恩。”伏禾停住。
“嗯?”姚恩疑惑转身。
天、人、妖三界以气相连,蓬莱以水泽连接三界,昆仑以土石连接三界,瀛洲以藤木连接三界,唯独方丈以风雨连接人界。
北雎仙尊之子伏禾回方丈要到人间,再以风雨之道回去,姚恩是南昀仙尊的仙子,可以直接从冥界以藤木之道回瀛洲,但她还是同样陪伏禾走在回人间的黄泉路上。
此时黄泉路两边都是妖冶迷魂的花,绵延千里,五彩缤纷,一片花海。伏禾就站在这样的背景里,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墨色的头发飘飞起来,衣袂也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姚恩眨了几次眼睛,差点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但看着他的口型,姚恩大概能半听半猜到。
他说,“阿恩,不要难过,不要回头,往前看,我会陪着你不离开,永不改变。”
姚恩唇畔缓缓掀起,抬手拦住恼人的阴风,周围安静下来,伏禾能清楚听到她的话,她说,“谢谢你。”
伏禾上前几步,抬手,理好姚恩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所言亦是。”姚恩笑。
也许身在其中的两人并没有所察觉,她们相伴千万年,从幼童到如今,对彼此而言,他们都早已是对方万分亲密,万分重要,不可替代,不可分割的存在。
他们,就是另一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