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熙寝殿外有一座御花园,御花园以北是一大片湖,湖中心建了一座四角小亭,此时颛熙正在亭中抚琴。
这是江念第一次听见他弹琴,是余音绕梁的好音乐,江念不敢自比钟子期,因此他琴音里寄托的情感,她不敢过多揣度。
一开始的琴音只是阴阴郁郁,听的人心情低落,后来琴音铿锵起来,在心血沸腾之际,猛然收尾。
江念听的心里发堵。
这种收尾,也太草率了,让她联想到古时候军功赫赫的将领,解甲归田后却草草结束的余生。
总之让人觉得堵心。
他为什么会弹奏出这样的曲子呢?冥王大人也有烦恼吗?
话说云爵以前都是武刀枪棍棒的,邪肆霸道,气场强大而危险。可是原来,他还有这么风雅文弱的一面,好孤独的感觉,没人可以说话,弹琴也没有知音能懂。
她也不懂,也不能为他分忧,想到以前在盘龙山大言不惭说要保护他,她就忍不住懊恼,因为事到如今,她对于他的事,什么都无能为力。
这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在云爵的羽翼之下安然生活,从未改变。
“发什么愣?”
江念呆呆的抬头。一回神,怎么云爵都到她面前了?触手可及的距离啊…
“没什么…”江念赶紧低下头,双颊不争气的泛起了红晕。
“没事就别在这里挡吾的路。”颛熙挑了眉。
江念后知后觉,赶紧侧身给颛熙让路。
她在干嘛?她居然站在通往湖心亭的走道正中发愣,还把人给堵住了?
老是走神,又什么都不懂,云爵要是计较她的价值,她要怎么和他狡辩?
“还不走?”
颛熙站在湖边,回头看她,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意味,但江念硬生生从中听出一股不耐来。
她居然又走神!更懊恼了。
“对不起,我来了。”
江念恨恨的收回思绪,跑步追上去。
“你在想什么?”颛熙偏头看身后的少女。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样子,太明显了。
“啊?没什么,我没乱想。”江念下意识否认掩饰。
“这么重的防备心,是怕本王套你的话?”颛熙似笑非笑的勾着唇,眼底探究之色浓烈。
“没有!”江念矢口否认,态度坚定。
她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即使就算有,那份羞于启齿的心思,也不可能失口说出来啊。
“是么?”颛熙反问。
江念低下头。又来了,又是反问,透着浓浓怀疑的反问,他很不相信她。
不过也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生魂,心得多大才能一点都不怀疑呢。
“呀!”江念胡思乱想着,竟然撞了墙。
揉了揉额头,后退一步,抬头。
原来,撞到的居然是云爵的后背!怎么这么硬?
“你又在发愣。”颛熙转过身,眉头已经毫不掩饰的皱了起来。
江念低着头闭紧嘴巴,脸红的生无可恋。这下好了,这下不用乱猜也知道他肯定生气了。
俗话说,多说多错,江念铭记于心,于是在不清楚当下形式的情况下,江念决定装成小哑巴,企图蒙混过关。
“你来冥界,到底有什么目的?”颛熙突然问。
江念紧张抬头,却发现云爵并没有看她,他看着远方,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忙着否认,你昭然若揭的心思已经就差写到脸上了。”颛熙的话堵住江念到了嘴边的“没有”。
江念此时羞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有吗?真的有吗?
“本王不留来历不明的人在身边。”
这下,颛熙的视线是真的落到了江念身上。
江念偏开了脸,不敢对上颛熙的视线。
怎么办?云爵要赶她走。
这一瞬间,江念想了很多,甚至差点就要忍不住袒露她所有冒冒失失的心思,她时间不多,就这样就要分别了吗?
江念差点哭出来。
“除非,你跟本王说,你刚才在湖边想的是什么。”
颛熙没有错过她泪眼中的惊慌失措,又蠢又不自量力的吉祥物,他还没打算扔掉。
江念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啊哈哈哈…还得是云爵,这熟悉的腹黑…
当初让她收留他,也是一直在装可怜,黏着她不放。值得一提的是,她从那次栽进去之后,就再也没爬起来过。
江念心情轻松的答:“我在想,殿下看起来好像有点孤独,没人可以知会殿下的情绪,没人可以分担,也许殿下身上承受着难以承受之重…”我很心疼,很自责。
颛熙完美冷淡的神情,那一瞬间有明显的裂纹。
“你可知,你口中之言,所代何意?”颛熙伸手,捏着江念的下巴,紧紧盯着她的嘴唇。
这张嘴,还会说出什么令人动容的话?
“如果殿下是说,我关心殿下,那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殿下是说别的其他深意,那我不知道。”江念神色认真,这次的眼神触碰,她没躲。
颛熙松开手,甩袖往前走。
江念一步不落的跟上。
既然不会赶她走,那管他莫名其妙的在想什么,反正她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一点,她觉得非常的爽!
*
颛熙就寝前看书的小室中。
“殿下,臣来迟。”记载生死簿的阴官跪拜行礼。
“查的怎么样了?”颛熙一只手慵懒的撑着头。
“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是的殿下,没有记载。”
“吾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
阴官走了,小室中只剩下颛熙一个人。
他收起面上的慵懒,铺开一张素纸。
生死簿上没有记载的人,那就说明这个人身份不属于人界。所以她其实是仙?是妖?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她来冥界,来接近他,真的是有所目的的?
可是她在他身边这些天,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是她隐藏的太好,还是他不够警觉?亦或者,还有其他可能?
如果她真的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那把她留在身边,这个未知的后果,他承担的起吗?
等到颛熙回神,一整张白纸上,竟然毫无章法的挤满了江念的名字。
颛熙烦躁皱眉,把素纸烧成一堆齑粉,抖落在空气中。
而此时,江念终于能回到她的小院休息了,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睡的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