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辛

云爵回到他恢复阴气的乱葬岗的时候，状态已经十分不好。

　　这一战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即使他已经变得如此强大，也经不起这种程度的消耗。

　　而且…好像离了江念，他的身体就很难通过外面的阴气进行恢复。

　　但他不愿意再回去，不愿意再去利用她。

　　云爵闭着眼睛吸纳周围的阴气，乱葬岗的孤魂野鬼们看到他都惊惧不已，远远的躲着。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杨周两家的惨象。

　　华丽的庄园里死尸遍地，血流成河，幼童啼哭，鬼物飘飞冲撞，是地狱般的惨象。

　　养鬼的组织，他屠戮殆尽，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只是杨家有几个人，死前的言行令他印象很深。

　　他们没有愤恨反抗，反而最后还感谢他给了他们一个解脱。

　　这份感激，云爵不接受。

　　他杀他们，并不是为了解脱他们，也不懂他们的解脱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送恶贯满盈的人入地狱罢了。

　　千年的养鬼历史，要祸害多少人，他不愿去细想。

　　不过有一件很棘手的事情，他拿到了他们看守的锦盒，用衣物包裹带了出来。

　　江念当初说当家人的心头血就是钥匙，为什么他却没能用他们的血打开？

　　这盒子下了禁制，材质也并未见过，坚固异常。他试过用外力，却连一条缝隙都打不开。似乎除了钥匙，真的没什么能打开。

　　可是钥匙，到底是什么呢？

　　…

　　三大家族的死讯当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长青，姬宣看起来，却似乎并没有太惊讶。

　　云爵本身就异常强大，且身份特殊，无法消灭，无法炼化，只能关押，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实力一直在疯长，到了如今的程度，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到了这一步，想靠魑魅魍魉四修士关押云爵的计划必须得报废了，他和哥哥也就只剩下设置的最后两道关卡。

　　只是这最后两道关卡的第一道关卡，大概已经形同虚设。

　　此前想利用云恩后人阻碍住他，但连长相与云恩一般无二的魑都被他杀了，他真的还在乎云恩吗？

　　想当初姬宣还坚信一个云恩就足够阻挡住他的脚步了，还好哥哥早有准备，留有后手，虽然哥哥的计策有违天道理法，但他们拥有绝对可靠的退路，所以现在的他，只要等就够了。

　　他可以完全放任云爵拿回身体，但云爵永远也不能拿回心脏，尸身不完整，云爵就不可能顺利回到冥界，计划就可以顺利进行。

　　至于心脏的位置，那可是在“界”之外，就算云爵再强大，凭他一个鬼魂，永远也不可能找到。

　　姬宣冷笑，彻底将气息隐藏起来。

　　…

　　云爵杀到云家的时候，江念正在四处找他。

　　拿着他用过的东西试图用道法寻到他的踪迹。

　　她看到他的时候十分惊喜，但除了她，云家一众人都面如死灰。

　　云爵来了，代表他们的死期到了。

　　“云爵，你去哪里了？”江念跑过来问他，“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虚弱？你又受伤了？”

　　云爵冷睨着她，一言不发。他要离她远一点，不能延续那不该出现的情动。

　　他不能背叛长姐。

　　江念此时还不知道云爵那晚和云家人说的话，也不知道他已经灭杀了三大家族的人，只知道他突然对她好冷淡，让她无所适从。

　　云老太太知道江念被云爵复活了后，对他的态度发生了绝对的改变。

　　她觉得云家该解脱了，契机到了，所以最近她召开了一场族内会议，然后聚集云家一众养鬼人在家中，等他杀过来。

　　只是云老太太没和江念说这些。

　　云爵是小念的心头爱，是小念的恩人，但同时也是云家的先祖之魂。

　　她想着只要小念不知道，老祖宗或许能看在小念和无辜的云家人都是云家的后人的份上，再给她们一些庇佑。

　　姬大人如果知道小念还活着，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云爵，你为什么不说话？”江念想去碰他，被他躲开了。

　　江念的手僵在半空，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生疏？

　　“离我远一点。”云爵冷声。

　　“为什么？”江念倔强仰头。

　　“不为什么，因为不喜欢，够不够？”云爵邪肆挑眉。

　　“你在和我撇清关系？”江念不确定，喃喃着“为什么”。

　　她回想着，虽然已经不太记得清楚，但她隐约记得，他大概是在她认祖归宗后开始和她逐渐疏远的？

　　所以那天晚上他说要告诉她的是什么真相？是因为他感恩她救他出来，决定不再骗她，不再瞒着她？

　　真相就是他既要拿回他的东西，也要杀她的家人是吗？

　　“你要向云家复仇？所以和我划清界限？”江念不愿意相信，却还是试探发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云爵不解释，也不否认。

　　他没想到江念是这样想的，但他突然后悔了，他怀着一颗贪婪的私心，希望将错就错，就让她这样误会。

　　他希望她不要发现他那晚说的欺骗，其实是他接近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利用她。

　　“不能放弃吗？之前你说…只要拿到你的尸身而已，是你告诉我可以不必放弃家人的，你说…你说…我可以接受他们，除非天道来收的。”江念低声说着，嗓音已经开始颤抖。

　　她不理解，明明是千年前的仇怨，真的不能放下吗？

　　“异想天开。”云爵嗤笑，“刻进骨髓的仇恨，如何能忘？何况，那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你可以选择接受他们，但不代表我也得如此选择。”

　　“我们…要因此而分出你我了吗？”江念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此刻的心情，也分不清此刻她的心里，是害怕更多，还是哀伤更多。

　　“是。”云爵回的冷淡。

　　江念咬唇，“好…那么，我会拼死护卫云家人的生死安危！”

　　云爵的神色些许动容。他不会杀她的。

　　相反，他希望她依然能怀着对他的爱意，为了他，放弃云家的亲人，回她心心念念的盘龙山。

　　他不相信这短短几个月，她就能和云家人生出多深厚的感情。

　　她可以放下雁北省的一切，从今往后过她想要的生活，安然终老，也算给自己不该有的情动一个交代。

　　可这个傲气的小姑娘不愿意。

　　“你要是想杀他们，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江念神色更加决绝，挺得笔直的脊背无声的宣誓着她的决心，但眼眶里泛起的红痕却轻易暴露了她的脆弱。

　　她夹在中间很痛苦，为什么她爱的人要反目成仇，相互残杀？

　　“小念，别。”云老太太拉住她，“你听我说。”

“祖母，你不要劝我，我修习道法，不断努力，就是希望自己有能力保护我的家人，不会再看着至亲死在我的眼前，却束手无策。”这不只是为云家，还有对爷爷的那份遗憾。

　　云老太太摸摸江念的头发，面容慈祥，“小念，祖母知道你重情，又孝顺，但你听祖母说。

　　“云家，包括其他三大家族里，世代都有人养着鬼，我们做过很多坏事，有这一天也是罪有应得，不用为我们觉得可惜。

　　“姬大人提拔了我们，给了我们数不尽的财富，却也给我们下了一个可怕的诅咒。

　　“除了第一代的祖先，后来的每一代，只要有人死了，灵魂都会被拘留在养鬼的活人身上，不能离开。也就是说我们逃不过永远也不能投生的命运。

　　“打破这个诅咒的唯一办法，就是家族里养鬼的人全部死绝。从古至今，云家死魂无数，他们盘踞在我们身边，让我们自己不能了结自己，一般人也杀不死我们，我们也身不由己。

　　“但现在机会来了，云爵的能力卓然，他能不惧我们身上鬼物的威胁，把我们杀死。等我们都死绝，我们就解脱了，这是好事。祖母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江念听着这个秘密，眼泪不自主的滑下来。

　　这样吗…这样，她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让他们好好活着的话了。

　　她明白，生不如死的时候，死才是解脱。

　　云爵冷然听着，总算明白杨家那几个人临死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对他们来说，这确实是一种解脱，原来他还碰巧给了他们一个解脱。

他无意间倒还做了两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