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

初八那天凌晨，席萌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堂屋里亮着一盏灯，奶奶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红薯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厨房的窗户糊成一片白。案板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笼刚蒸好的馒头，热气腾腾的。

“怎么起这么早？”席萌走过去。

“你赶路，得吃饱。”奶奶头也不回，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高三了，提前开学，辛苦。奶奶帮不了你别的，做顿饭还是行的。”

席萌站在灶台边，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家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吧，就为了让她出门前吃上一口热饭。

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灶前，帮奶奶看火。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让人觉得踏实。

爷爷从堂屋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泡好的茶，茶叶放得很浓，汤色深得像酱油。他看了席萌一眼，把杯子递过来：“喝了，提神。”

席萌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爷爷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好好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席萌捧着那个搪瓷杯，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上辈子，爷爷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三个字。不是不想说，是她没给他机会说。

五点半，席萌开始往门口搬行李。书包、行李箱、还有奶奶塞的一大袋吃的，零零碎碎堆了一地。席宸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已经伸手去拎那个最沉的行李箱。

“我送你到村口。”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席萌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少年已经比她高了快一个头，肩膀也宽了些，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六点整，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席宸第一个冲出去，趴在院门上往外看，然后回头喊了一声：“姐！姐夫来了！”

席萌拎着书包走出去。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车灯还亮着，在晨雾里射出两道雪白的光柱。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车顶上还落着没化的雪，一看就是开了不短的路。

慕瑾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围巾，鼻尖被冷风吹得有点红。他绕到后备箱，把席萌的行李箱放进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吃早饭了吗？”席萌问。

“吃了。”慕瑾关上后备箱，“奶奶煮的饺子。”

席宸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看慕瑾，用一种老成的语气说：“姐夫，我姐就交给你了。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席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呢。”

席宸捂着脑袋嘿嘿笑，往后退了两步。奶奶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塞到席萌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席萌接过来，保温袋还是热的，隔着布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她抱在怀里，看着奶奶。奶奶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伸手帮她整了整围巾：“去吧，好好学习。”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没出来，隔着门槛看着她。席萌朝他挥了挥手，老人家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王女士站在院子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没出来送。但席萌知道她在窗户后面看着。

慕瑾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席萌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座椅已经被调到了合适的角度，暖风开着，车里暖暖的。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席宸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奶奶站在他旁边，王女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三个人并排站着，在晨雾里排成一排。

车缓缓开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越来越小，三个人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三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晨雾里。

席萌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车窗外的田野被雪覆盖着，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灰蓝色的雾气里。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一场春风。

“困了就睡一会儿。”慕瑾说，“到学校还要一个多小时。”

“不困。”席萌说，但还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从慕瑾身上传来的，混着车里的暖风，让人觉得很安心。

“你几点起来的？”她闭着眼睛问。

“五点半。”

“那你开到村里要多久？”

“一个小时。”

席萌睁开眼，看着他。慕瑾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姿势标准得像是驾校教科书。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去年暑假。”慕瑾打了转向灯，拐过一个弯道，“满十八就考了。”

席萌想起去年暑假，她在补习班里刷题的时候，他已经在练科目二了。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每天晚上的聊天记录里，他偶尔会发一句“今天倒库没练好”或者“教练说我车感不错”。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大概是为了过年能来接她，才那么着急去考的。

“你过年开车来的？”她问。

“嗯，爷爷奶奶那边也是开车回去的。”慕瑾顿了顿，“我爸说开车方便，让我练练手。”

席萌没再说话，又闭上眼睛。车子开得很稳，加速和刹车都轻轻的，像是在照顾一个睡着的人。她确实有点困了，这几天在家里虽然没做什么，但每天都很满——陪奶奶聊天、帮母亲做饭、看父亲熏腊肉、听爷爷讲以前的事。每一件事都让她觉得踏实，但也确实累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车子停了一下。睁开眼，发现是红灯。慕瑾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往上调了调，不让风直接吹到她脸上。

“没睡？”他问。

“眯了一会儿。”席萌坐直身子，看了一眼窗外，“到哪了？”

“刚过镇上，还有半小时。”

席萌从保温袋里摸出两个馒头，还是温的，递给慕瑾一个。他接过去，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拿着馒头咬了一口。

“你奶奶蒸的？”

“嗯。”

“好吃。”

席萌看着他吃馒头的样子，忽然想起初三那天，他在她家吃饭的样子。坐在她父亲旁边，被二爸劝酒，脸红了，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爷爷给他夹菜，他说谢谢，奶奶问他家里的事，他一一答了。她母亲后来评价他“有分寸”，这个评价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认可了。

“你初三那天，紧张吗？”她忽然问。

慕瑾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有点。”

“看不出来。”

“装的。”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席萌笑了。她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塞进嘴里。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味道。

“席萌。”慕瑾忽然叫她。

“嗯？”

“你家里人，都挺好的。”

席萌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目视前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但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她坐在副驾驶，根本注意不到。

“嗯。”她说，“他们都挺好的。”

车子驶进县城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店铺开了门，行人多了起来，公交车站前站着等车的人。五中的校门口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高三冲刺，分秒必争”八个大字，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慕瑾把车停在校门对面的路边，熄了火。两个人都没动，坐在车里，看着校门口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的学生。

“到了。”他说。

“嗯。”

席萌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够后座的书包。慕瑾先她一步拿到了，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很暖，指尖干燥，触感像是冬天的暖水袋。